《野罂粟》寂寂如生

4、第四章

　　四、转回故乡，头上插满鲜花

　　俞微做饭的手艺居然不错。吃过晚饭，罗芒抱来一床新的被子。俞微在黑暗中听到外面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好像是个战斗片。这些天她一直居无定所心神无措，现在不只怎的似乎放了心，倦意不可遏制的冲了上来，渐渐的便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沉，后来便被一阵压抑的争吵给惊醒了。听到一个女声大声说谁让你带女孩子回家的？
　　罗芒的声音仍然很安静，只说小声点，她是我的朋友。
　　女子放低了声音，说：“怎么能随便让一个女孩子在家里住呢？跟人家的父母打过招呼了吗？你这样……”
　　后面的话被罗芒冷冷的打断了：“你带男人回家我有没有说过什么？”
　　一把锋利的刀挥过，所有的声响戛然断绝，仿佛这个夜一直都是寂静的，从来没有过什么不安和争吵。
　　大概过了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动，俞微能看到他们的相持，后来听到一阵“嗒嗒”
　　高跟鞋的声音和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世界又归于平静。
　　早上俞微爬起来做了早饭，她看到罗芒妈妈的房间紧紧地关着，两个人沉默的吃饭，什么都没有说。

　　罗芒又看见何滟从自己的窗前走过，他的胸口闷闷的，她粉色的裙摆却在那里招摇，像是无忧的公主。他忽然想起当初齐老师初来的时候，清清爽爽，拉着他回教室，他觉得再也没有比她更美的人了。后来他看到何滟，眼神清澈的女孩子，看着他的时候没有鄙视、恐惧或不屑，恍恍惚惚的竟然和记忆里的那个身影有了重叠。但他清楚地知道她们是不同的，他和她的距离，也隔着深深的海。
　　晚自习罗芒也是从来不上的。下午放学的时候他跑到了七中。并没有找到俞微，班里的同学说一个男人找她，她就跟着走了。
　　老欧看到他，便跟了过来。老欧指着不远处一个高个子的男孩说：“那个就是微微的弟弟。”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她爸爸突然到学校来找她。”
　　罗芒手里的烟突然被抽走了，老欧笑嘻嘻的冲一个男人打着招呼：“主任好。”
　　那个主任微微点了点头，就走了过去。老欧把烟递还给他，他却不接，呆呆的看着走远的男人的背影。
　　“怎么了罗芒？”
　　罗芒收回目光，慢吞吞的说：“没事。”一顿，“去问问那个小子吧。”
　　“我问过了，他说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罗芒冷冷的笑起来，老欧突然觉得他的神情让人毛骨悚然，“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啊，很想找个人出出气！”
　　恶狠狠的把一口痰吐在地上，罗芒揉了揉拳头：“心情真是恶劣！”

　　俞亮截住了罗芒的拳脚，却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心里叹气，真是个麻烦的对手！
　　当罗芒第九次挥动自己的拳头时，俞亮飞快的跳出圈子，喊道：“好了好了住手！我认输。”
　　老欧得意地笑：“算你小子有眼力！”
　　罗芒不情愿的收手，刚才无意中看见了当初害齐老师离开的祸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对着俞亮挥出的每一拳，都呼啸着愤怒。
　　三个人坐在七中操场的看台上。来的时候俞亮微弱的抗议我还要上课，罗芒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将他的话截杀！老欧觉得今天的罗芒非常奇怪，不过他聪明的闭着嘴巴。
　　“你什么时候知道俞微是你的姐姐？”
　　“不久前吧。”

　　罗芒晚上打完工回家的时候，发现楼梯的拐角处坐着一团小小的黑影。他呆了一下，走过去碰碰她：“起来啦，别在这里睡。”
　　俞微抬起头来，即使月光那般的微弱，罗芒仍然清晰的看到俞微面庞上晶亮的泪痕。她从来都不是软弱的女孩，遇到不爽的人或事就会挥拳相向，快意恩仇。从她10岁开始，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她掉眼泪，即使有时候和人家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她也从来不哭，那么倔强，可是她现在却坐在别人的家门口，泪流满面。
　　罗芒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的摸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就那么叼在嘴上。
　　“我一直都以为他死了，在我心里从来没有想过他是抛弃了我和妈妈。我把他想的那么美好，可是他配不上一点！”罗芒知道她口里的“他”是谁。
　　“现在他人模狗样的跑到我面前说女儿我对不起你，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呸！”俞微说着说着暴怒起来，忍不住诅咒，“去死！谁稀罕！”
　　罗芒伸出手去拍拍她激动的有些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们的右边露出一角夜空，但是并不能看到星星，在城市里那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奢望。罗芒还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每个晴朗的晚上，就能看到又大又亮的星子。那时候爸爸喜欢抱着他用长满胡茬的下巴扎他粉嫩的小脸，他咯咯笑着左躲右闪。那些过分美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罗芒煮了三包方便面，俞微早早的去睡了。妈妈一直没有回来，罗芒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里面的人嬉笑怒骂十分的热闹，但罗芒总觉得离自己很远，他忽然想起学过的《荷塘月色》中的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已没有”，有些失笑。
　　他对爸爸的记忆已经非常凌乱，只有一些片断而已。这些记忆和那些铺满整个眼睛的麦浪、一排排倒下的玉米联系在一起，有着鲜明的色彩，却丧失了确实的意义。
　　妈妈是个倔强的人，她借以离开农村的那个男人很快抛弃了她，但在这个城市，她仍然带着罗芒顽强的活了下来，不管以前是对是错，她从不回头。罗芒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他和妈妈已经变得如同陌生人。他对她的世界没有兴趣，她的关心，更多时候却像是例行公事。
　　他很少关心人，可是有时候看着俞微，却好像看到了自己。而何滟，却又像是代表着他所渴望得到的那些美好。
　　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很多同学在文章里抱怨这个社会多么黑暗，人与人之间多么冷漠，永远是小孩子该有多好。罗芒听着老师选出来的范文，冷冷的想，真是幼稚！
　　那么坦然的诉说黑暗和不公，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遇到真正的挫折，那种挫败会让你失去抱怨的力气。罗芒并不想回到童年，他想长大，尽快的长大，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如果那个时候他遇上了让他心疼的女孩子，他会觉得是种幸福，他会尽力的去守护她，让她快乐。而不是现在，只能看着，或者沉默的抽一支烟。他的力量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