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罂粟》寂寂如生

3、第三章

　　三、远方就是这样，就是我站立的地方

　　语文老师在罗芒难得一交的周记本里痛心疾首的劝告他好好学习，只有学到知识才有前途，不要和那些不良少年混在一起。他在老师的红笔批注后面用英文写了一个“Thanks”。谢谢老师的关心。谢谢你把我从不良少年里划了出去。可是仅此而已。
　　体育课的时候罗芒和几个同学来拿器材，路过三班，罗芒便趴在窗子上朝里看。一眼便找到了何滟，她正拿着笔在书上写着什么。罗芒最喜欢她这种沉静的神态，便站在那里看，直到里面的人包括老师都扭过头来看他，他才懒洋洋的提着一大兜篮球摇晃着离去。玻璃窗有些反光，看不清何滟的眼睛里是什么。
　　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起了争执，两拨男孩差点打起来，体育老师气的暴跳如雷，喝令他们统统跑步，每人30圈。罗芒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倒成了最悠闲的人。看体育老师像个魔王一样的站在操场中间怒视着他们。罗芒想了一下，不知道一会老师的怒气会不会牵连到他，决定还是逃课吧。
　　继续走就能看到半围着这个学校的那条流经小城的河。罗芒涉水而过，钻入一片茂密的杨树林中，倏忽不见。有男生女生看到了，又漠然的转过头，并不说什么。
　　沿着那片林子一直走一直走，高高低低的山岗在脚下缓缓流走。渐渐的，便热闹起来，人声鼎沸。罗芒坐在最后一排杨树边上，下面是斜斜的坡，再远就是热闹的市区了。他的家就在那里。他在兜里掏了一阵子，只摸出一个扁扁的烟盒。空空如也。
　　他把烟盒凑在鼻端，嗅着其中的味道，这让他安心。他觉得烟是一种安慰，每当看着袅袅而起的雾，都让他感到亲切，仿佛那些温暖他的力量从未离去。
　　暮色渐浓，罗芒到达工地的时候正是晚自习开始的时间，他熟练的开始推车，有认识的工人偶尔打个招呼。
　　罗芒路过蛋糕店的时候想起什么，便推门走了进去。灯光温暖明亮，那些糕点安静的躺在那里，诱惑着来往的人。他挑了一个小蛋糕，起身的瞬间却看到何滟。
　　何滟推门而入。看到罗芒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的慌乱，脸色微红。罗芒冲她点点头。
　　这座小城到了晚上亦是灯火辉煌。罗芒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扭头看到何滟从后面跑了过来。柔软的白衬衫，浅绿的裙子，清新的像春天的嫩叶。罗芒的心一动，便停下来等她。
　　到了何滟家门口的时候，罗芒把手里的蛋糕递给她：“送给你吃。”
　　“谢谢。”何滟的声音很低，夏天的风里说不出的柔情。
　　罗芒笑笑：“再见。”
　　何滟一直看着那个男孩的身影没入夜色才收回目光。她喜欢他注视她的目光，并常常为此心跳不已。他们是两个国度的人，可是她那么喜欢他。

　　老欧跑到学校告诉罗芒，俞微不见了。
　　那天有个转学来的小子向她挑战，俞微居然答应了他。两人在学校保管器材的仓库里打了一场。没人知道结果。第二天俞微就没来上学。他们都以为俞微输了，可是问那个小子才知道输的是他。然后连着三天都没见到她的人影。
　　“没去她家里看看？”罗芒皱着眉头从老欧兜里摸了一支烟，又凑到他的跟前借火。
　　老欧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递给他，有些奇怪的神情，“你不知道俞微从小父母双亡？她一直是寄住在叔叔家的，他们才懒得管她。”
　　他不知道。这个世上他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一向只能看到眼前，而少去操心背后的事。
　　没有人知道俞微去了哪里。罗芒经常逃课在各个街上晃荡，寻找失踪的女孩。他很少有激情去做什么事，这次却坚持不懈没有放弃。他仿佛可以肯定她仍然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只要足够的耐心，就能够发现她的踪迹。
　　七天。罗芒是对的。
　　罗芒看到俞微的时候她仍然在跟别人打架。头发散乱，从一个地下的台球厅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堆人，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她猛的停下脚步，一个漂亮的回旋踢翻了离她最近的追兵。又利落的跨过栏杆，躲躲闪闪然而飞快的穿过车流，奔到了马路对面。汽车喇叭响成了一片。
　　罗芒一下子从广场的台阶上站了起来，吐掉嘴里的烟，几步便跑到了俞微的身边一把拉起她向前狂奔。罗芒身高腿长，俞微被他扯得踉踉跄跄，但追兵终究是越来越远，骂骂咧咧的放弃。
　　两人顾不上说话只是不停的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向后冲去。周围的嘈杂声成了背景，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罗芒恍惚的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两个年幼的孩子拉着手在山谷里狂奔，为了躲开紧随而来的追杀。
　　一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了下来。罗芒松开手，俞微一下子坐在地上，罗芒蹲在一边，俩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大口喘气。这是一条寂静的小街，两边都是有些旧的房子，最高也只是二层小楼，他们停的地方有一株粗大的槐树，浓密的叶子，投下斑驳的影子。
　　俞微把头埋在臂弯之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喘息渐渐平稳。她一动不动，罗芒几乎疑心她要睡过去了。他也靠坐在树上，伸展两只脚，摸出一支烟点上。时间仿佛静止了，罗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生。俞微终于抬起头，面容平静，淡淡的说：“我们走吧。”
　　罗芒发现她眼中的暴烈收敛了许多，似乎一场暴雨过后，很多的情绪都被冲刷，只剩下雨后的平静。
　　他单手撑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拍拍裤子和手上的土，叼着烟和俞微并肩而行。俞微一直很沉默，罗芒也没有多问。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俞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问：“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罗芒点点头，却站着没有动。俞微不理他，自顾自向前走去。十字路口是红灯，许多的人等在那里，俞微有些呆呆的注视着看方，绿灯亮了都不晓得走。罗芒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起她的手，顺着人流慢慢的走到对面。俞微没有挣扎，垂着头，任由他自作主张。
　　罗芒想起老欧的话，犹豫了一下，便领着她到了自己的家。妈妈照例不在，俞微有些好奇的东张西望。很普通的单元楼，三室一厅，屋里的家具并不多却很乱，显然主人无心收拾，任由各种衣服杂物丢得到处都是。
　　罗芒若无其事的把沙发上的衣服团了团抱起来扔到里屋，又出来在柜子里一阵翻腾摸出两个杯子洗了洗，倒了一杯开水放在俞微面前：“不好意思，只有白水。”
　　“没事没事。”俞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东西。
　　罗芒从沙发的下面找到了遥控器，打开电视。安静被另一种声音代替了。那个方盒子里光影替换，音乐流转，极力掩饰这屋子的冷清。
　　俞微握着那杯白水，暖意一阵阵的传了过来，冰冷的心慢慢活泛起来。罗芒一直沉默的抽烟，眼睛专注的盯着电视屏幕。有一个瞬间他想起俞微说过讨厌烟味，便顺手掐灭了。可是手中空空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俞微抬起眼睛，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你叔叔家吗？”罗芒挑眉反问，“你这几天不在，他们根本就没有找过你。而且……”
　　“我家里的事就不用你多管了。”俞微像被刺到一样尖锐的反击。
　　罗芒看她一眼，俞微只觉得自己的气势瞬间委顿。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认识他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一起吃吃饭、打打架，怎得现在竟然处处受制？
　　罗芒抄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支点上，想起什么似的又要掐灭，俞微冷冷道：“你抽吧，我习惯了。”
　　“你呆在我家好了，什么时候事情解决了再回去。”
　　“我有什么事情要解决？”
　　“打了自己的弟弟，你想你爸爸会有什么想法。他说不定在你叔叔家等你。”
　　俞微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自己极力回避的事实被眼前的这个人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罗芒看着眼前的女孩由方才的故作镇定到现在呼呼的燃烧起来。找到她时她的眼中已经失了他最喜欢的锐气，仿佛宝剑蒙尘；可是现在，一只无形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的抹去了剑上尘，释放了明珠的光。俞微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我管他有什么想法！他根本不是我爸爸！打了就打了！”她的脸色涨的发红，“那个臭小子，再在我面前晃，我见一次打一次！”
　　罗芒不知怎的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安抚的口气：“就这么定了。你会做饭不会？”
　　俞微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妈妈同意吗？”
　　罗芒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个狠狠的笑容：“谁管她！”一顿，“不过你要是怕别人说闲话……”
　　俞微不耐烦的打断他：“切！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