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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醉翁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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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醉仙居听雪阁雅间。
姜垢比约定的时间早到片刻,桌上已摆好精致的酒菜。姜宁准时到来,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
“王爷。”姜垢站起身,执壶斟酒,“昨日义妹无状,唐突了王爷。姜某特备薄酒,聊表歉意。”
“姜兄言重了。”姜宁举杯,面带笑意,“林小姐率真可爱,小事而已,不必挂怀。”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
宴至中途,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姜垢的亲随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垢脸色微微一变,虽然迅速恢复常态,但那瞬间的阴沉并未逃过姜宁的眼睛。
“姜兄若有要事,不妨先处理。”姜宁体贴开口。
“只是一些无聊流言罢了,不妨碍。”姜垢摆手,笑容却淡了些,“说来惭愧,义父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如今景州事务繁杂,都压在姜某肩上。谁知还有小人,中伤我为权力害了义父,实在是不耻。”
姜宁知道姜垢在点自己,微微一笑:“今日来时,我确实听到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虽是无稽之谈,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恐于郁王叔和姜兄清誉有损。”
“多谢王爷提醒。”姜垢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笑容不变,“不过是些市井小人嚼舌根子,见风就是雨。家父虽在静养,但一切安好。待他日父亲身体好转,自会露面,到时流言不攻自破。”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看似平静,却隐有刀光剑影。
姜宁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瓷杯沿上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清响。她目光掠过窗外街景,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景州风物与晟京大不相同,连这市井流言,都别有几分生动。不过,姜兄执掌景州以来,政令通达,民生安定,郁王叔想必是极为欣慰的,这才放心将一州之务全然托付。”
姜垢闻言,笑容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他夹了一筷鲜嫩的醉仙居招牌鲈鱼,却并未送入口中,只是看着白玉筷尖上的鱼肉,缓缓道:“为人子者,为父分忧乃是本分。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唯有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方能报答万一。”
“至于些许喧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总会给世人一个交代。”他抬眼,将鲈鱼放入姜宁碗中,“这鲈鱼是醉仙居的招牌,王爷尝尝,可与晟京有何不同?”
“姜兄所言甚是。只是有时,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离京前,父皇还曾问起郁王叔近况,言及多年未见,甚为挂念。若那些不着调的流言传到京城,恐怕父皇关切之下,会遣太医前来问安,或是下旨召王叔入京休养,那反倒打扰了王叔和姜公子的清静。”
姜宁夹起碗中的鲈鱼,将鲈鱼放回姜垢碗中,语气依然温和:“鲈鱼味美,只是近日感染风寒,刚食过甘草,只能错失这等美味了。”
姜垢看着被退回碗中的鲈鱼,从容道:“是姜某疏忽了,竟不知王爷玉体欠安。这醉仙居的雪梨川贝羹最是润肺止咳,可要唤人上一盅?”
“不必劳烦。”姜宁轻咳两声,掩袖道,“小恙而已,已服过药,静养即可。倒是姜兄担重任,更需保重。郁王叔静养期间,景州内外,多少眼睛都望着你呢。”
姜垢笑笑,神色依旧未变。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浮现出几分探寻之色。这位少年,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聪慧。
“王爷是聪明人,说这些场面话没什么意思。”姜垢挥退屋内众人,这才再次看向姜宁,开口道,“王爷昨日愿意来见我,说明您对我的诚意还算满意。只是不知道姜垢究竟哪里惹得王爷不快,使王爷这般戏弄我?”
“戏弄?”姜宁疑问出声,抬眼看姜垢,眼底一片澄明,“姜兄何出此言?”
听得姜宁这个回答,姜垢面上最后一点客套的笑意也敛去了。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刺穿眼前这少年平静的表象:“景州城一夜之间流言四起,字字诛心。王爷昨日方至,今日便满城风雨。这世间,可有如此巧合之事?”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姜兄读过圣贤书,当知人心似水,最难掌控。”姜宁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或许,是有些人心中早已埋下疑虑的种子,只需一丝火星,便能燎原。”
姜垢的眼神骤然一冷。
姜宁却仿佛没看见,继续缓声道:“姜兄昨日邀我,示好之意,我自然领会。我昨日赴约,亦是诚意。只是,姜兄所谓的‘诚意’,似乎是想要我的命?”
姜垢死死地盯着姜宁,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年轻王爷的分量。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入燕十年,归来有些小聪明的皇子。虽然破了萧逸山的捧杀之局,却也不过只是侥幸。如今看来,他错得离谱。这人冷静、果断,出手精准狠辣,且毫不畏惧将局面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昨日用舆论压他,今日还敢来只身赴宴。
“王爷说笑了。我哪里敢要王爷的命?”姜垢轻笑一声,再次给姜宁杯中倒满薄酒,开口道,“那妇人夫君之事,牵扯甚远,我不过一介布衣,虽偶得义父赏识,却终究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姜兄既知此事牵扯甚远,我一个为质十年的皇子,又如何撼动这背后的参天大树?”
说话间,敲门声突然响起。紧接着,林噙霜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色织金锦裙,外罩一件同色褙子,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脖颈修长,面容娇艳。她的目光掠过姜垢,飞快地落在姜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霜儿,你怎么来了?”姜垢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显然对林噙霜的闯入不满,但很快被他用惯常的温和语调掩盖。
“我想着昨日唐突,今日特来赔罪。”林噙霜声音清脆,努力想显得自然,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姜宁那边飘,“打扰兄长和这位公子了么?”
她站在门口,一身华服明艳照人,却与这间弥漫着无形机锋的房间格格不入。
姜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噙霜精心装扮的容颜与衣衫,眼里既无惊艳,也无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林噙霜的目光一直在姜宁身上,自是瞧见了姜宁的随意一瞥。那轻飘飘的一眼,比直视的审视更教人难堪。仿佛她这身连夜挑拣、晨起耗时费力才穿戴整齐的行头,还有她心中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又雀跃的期待,都成了一场多余的笑话。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这念头突兀地闯进脑海,带着几分自嘲的尖利。她感到颊边原本恰到好处的胭脂,此刻火辣辣地烧了起来。那身鲜亮的锦裙,此刻裹在身上,竟有些说不出的沉重与别扭。
“林小姐这身衣裳不错,很衬你。”姜宁适时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昨日本就是小事,况且胸口处的脏污也已经处理干净,小姐不必挂怀。”
听到这话,林噙霜面色稍霁,两颊却因姜宁这句夸奖又红了些许。
“处理了就好。”她咳嗽一声,双手抱胸,却不敢姜宁,“我还想着你要是没洗掉,本小姐就赔你一件新的!”
听得林噙霜这话,纵然姜宁知道她是来确认自己是否收到那张字条的,却还是忍不住被她这般可爱娇憨的模样逗笑。
林噙霜听见笑声,下意识抬眼看去,正撞见姜宁未及完全收敛的笑意。那笑意映在她眼里,像微风吹皱春水,涟漪轻轻荡开。她心尖没来由地一跳,方才那点强撑的小姐架势险些垮掉,慌忙又垂下眼,只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花纹,耳根又烫了几分。
姜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深沉了几分。
“霜儿。”姜垢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兄长威严,“我与这位公子尚有要事商谈。你既已赔过礼,便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新到的江南点心。”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
林噙霜咬了咬唇,心中有些不甘。她自然听得出姜垢话里的意思,也察觉到自己在这里或许真的多余。可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过来,还没和这人说上几句像样的话呢。那字条的事,他到底明不明白?胸口那脏污处理干净了,是仅仅指茶水渍,还是说他看到字条上的信息?
她飞快地偷瞄了姜宁一眼。姜宁已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复平静。她正端着酒杯,仿佛对姜垢的话没有任何异议,一副悉听尊便的姿态。
这态度让林噙霜心头微微一闷。他就这么顺着姜垢的话,默认她该离开吗?好歹她也为他和旋堂姐送信了,他也不知道感谢她一下?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帕。
“还有事?”姜垢开口。
“我……”林噙霜踏入屋中,自顾自的拿起放在一旁的空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端着酒杯走到姜宁跟前。
“昨日唐突,以此酒赔罪,公子勿怪。”她举起酒杯,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姜宁也适时站起身。他身形挺拔,虽年少,却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清贵气度。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林噙霜能清晰地看到他鸦羽般的长睫,和那双映着她模样的眸子,脸不由得又是一红。
“小姐客气了。”姜宁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语气温和,“衣物已妥善处理,不必小姐破费,小姐放心。”
林噙霜两颊更红,她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后便仓惶离开,只留给屋中二人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