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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真假难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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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再次关闭,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看来我这位义妹,对王爷倒是格外上心。”姜垢开口,声音平淡。
姜宁神色未变,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瓷杯轻轻搁下:“林小姐天真烂漫,姜兄多虑了。”
姜垢扯了扯嘴角,并不打算继续谈论林噙霜,而是将话题转回之前:“方才王爷口中的‘参天大树’,指的究竟是哪一棵?萧家?还是更高处?”
姜宁不回答,反问道:“姜兄觉得是哪棵?”
“王爷考我。”姜垢笑笑,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树大有根,风来难免摇动。景州地处北境,远离晟京,许多事情传到此处,难免失了真。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让百姓安居,使边境宁定。至于晟京城的风往哪边吹,哪棵树更高更壮,终究隔得太远,看不清,也管不着。”
姜垢这话,倒是让姜宁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我说过,也许我和王爷是友非敌。”姜垢端起酒杯,低头打量着酒杯中透明的液体,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王爷是聪明人,更是局中人。聂荣夫人在王爷手中,是筹码,是武器,或许能助王爷斩下这棵树的些许枝丫。而她在姜某手中,只是祸根。姜某所求,不过是清除景州内的隐患,换得真正的安宁。与王爷合作,各取所需,两不相害。这,便是姜某的‘诚意’。”
姜宁心底骤然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姜垢。姜垢依旧端着酒杯,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的话,只是寻常的闲谈。刹那间,一个更恐怖的猜测自姜宁心中油然而生。
也许……姜垢只是一枚棋子?
假如他不是野心勃勃的边境枭雄,而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一枚被三方势力推到前台的“挡箭牌”?一个在郁王和萧家以及燕人夹缝中挣扎求存、试图摆脱多重控制、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的“叛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迅速串联起之前所有让她感到矛盾的细节。
是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景州城内逃离的姜璇、西山矿场的黑衣人、不设伏的老鹰峡,诸如此类种种说不清的错漏地方,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姜宁背脊微微发凉。若真如此,景州的水比她想得还要深。
或许不是姜垢挟持郁王,而是郁王和萧家牢牢地控制着他。十年前,他是萧家的棋子,制衡了郁王,但如今父皇掌权,又对她表现倚重,陆家手握兵权,萧家感到了危机。于是,他们调整了策略,转而试图扶植郁王,试图以藩王之势牵制皇权。
但郁王又岂是甘心永远受制于人的角色?十年前被萧家借姜垢之手掣肘的旧怨,与今日看似合作实则依旧被操控的现状,足以催生不甘与异心。所以,郁王选择了铤而走险,搭上了北燕的燕三皇子。如此一来,小小的景州城便成了三方角力。
夹在三股势力之中、看似掌控景州的姜垢,实则是被这三方同时拉扯下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傀儡。所以,他选择了让姜璇引她前来与她合作,换取这一线的生机。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姜垢见她不说话,继续开口:“王爷可是觉得姜某的诚意,还不够分量?”
“姜兄的诚意,分量十足。”姜宁抬起眼,迎着姜垢的视线,“只是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姜兄。”
“王爷请讲。”
“不知郁王叔是害了病,还是姜兄也不知他在哪里?”姜宁开口,声音淡淡。她依旧看着姜垢,试图透过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看到更深处的秘密。
姜垢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酒液因为他骤然停顿,在杯中轻轻一晃。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酒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爷此问,是疑心姜某控制不住手中的筹码,还是疑心姜某本身,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连对手位置都看不清的孤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姜宁,同时,用“孤子”一词,隐隐呼应了姜宁方才心中的猜测。
“姜兄多虑了。王叔乃皇室宗亲,他的安危,本王自然关切。此前闻听王叔身体抱恙,如今又见景州局势微妙,难免多想一层。”姜宁笑笑,身子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姜兄你被郁王叔、萧家和燕三皇子推至台前,风光无限。可这风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想必姜兄心中也有数?”
听得姜宁这话,姜垢忽然笑了。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了些许的疲惫:“王爷比姜某想象的,还要敏锐。”
“王爷既然看穿了这风光的底色,那姜某也不必再赘言粉饰。”姜垢继续说道,目光掠过姜宁,留在了桌上的酒水之上,“正如王爷所猜,陛下近年制衡萧家,萧家便生了扶持郁王制衡陛下的心思。郁王本就蠢蠢欲动,这几年早已经和燕人合作,只是碍于燕晟两国盟约无法发难。”
“前些日子,王爷和萧相生了龌龊,得知王爷前往淮州后,萧逸山便让郁王在景州截杀王爷。燕三皇子得知消息,却要郁王护着你去淮州,让他处理萧家的人马。”姜垢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宁身上,眼里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哦?”姜宁眉梢微扬,脸上浮现出几分雍容的笑意,“截杀与护送,萧家与燕三皇子,南辕北辙,倒是有意思。些许日子不见,这燕三皇子,竟也如此关心本王的安危?”
“王爷说笑了。燕三皇子关心的,自然不是王爷的安危。”姜垢开口,“王爷若死在景州,陆家和陛下又岂会善罢甘休?到时镇北王和陛下震怒,萧家随时可退,郁王可断臂求生,燕三皇子筹谋多年,便只能竹篮打水。”
“而姜兄,作为三方共同推出的棋子,只能被千刀万剐,以谢天下。”姜宁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姜兄正是看破了这些,所以才想借我之力,挣脱这死局。”
“是。”姜垢径直承认了,带着几分坦然,“王爷在燕国十年,归国后处境微妙。纵然镇北王手握兵权,可您仍需要功绩立足。扳倒郁王,砍掉萧家枝丫,截断燕三皇子在我大晟的这条黑手,于国于您,都是大功一件。而我姜垢,只求一线生机。”
他执起酒杯起身,向着姜宁俯首:“姜某今日剖白至此,亦不必再自饰清白。”
“燕三皇子许我高官厚禄,郁王允我裂土封疆,萧家赠我锦绣前程。姜某行至今日,虽说是身不由己,却也未尝没有拥兵自重之念。乱世之中,谁又不想做执棋之人?”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可姜某纵有千百种不堪,却也知道我是晟人,脚下的土地埋着无数戍边的尸骨,淌着历年战死将士的血。若得到这一切的代价是引燕骑南下,破我国门,践我乡土。那我姜垢,便成了千古罪人。”
他略微一顿,抬眼看向姜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姜某可以不是忠臣,可以不是好人,但绝不会做叛国之贼。景州的百姓信我敬我,我也不会让他们做亡国之民。”
姜宁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眼前俯首执杯的姜垢。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紧绷的肩线骨。他的野心是真,不甘是真,此刻的困境与恐惧也是真。但那句“晟人”的自称,那句“绝不会做叛国之贼”的豪言,究竟是绝境下的肺腑之言,还是另一层试图打动她的表演?她看不真切。
良久,她终于开口。
“姜兄手握景州权柄多年,与郁王、与萧家、乃至与燕人的牵扯,桩桩件件,皆有痕迹。单凭今日一席话,便要本王信你心中尚有家国大义,信你能割舍前尘、调转刀锋……”姜宁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姜兄,换做是你,你敢信么?”
“王爷说的是,不过姜某也知道一个道理。”姜垢开口,直起身直视姜宁,“史书如铁,后世论定,看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说过什么,而是他做过什么,最终,又站在了哪里。”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和姜宁的距离并未拉近多少。
“王爷。”姜垢再次开口,将手中的酒杯向前一递,“这局棋,你我皆是棋子。但棋子,未必不能反噬执棋之手。”
姜宁的目光凝在姜垢脸上,犹豫片刻后,她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和姜垢的酒杯相碰:“以后,就有劳姜兄多指教了。”
姜垢眼底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酒水一饮而尽,郑重抱拳:“姜垢,愿凭王爷差遣。”
姜宁微微点头,放下酒杯走到听雪阁窗边。听雪阁外,阳光正好。阳光照耀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将一块块石板晒得微微发亮。街上行人如织,各自为着生计忙碌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充满了人间最朴素的生机与希望。
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微微眯起眼,迎着有些炫目的日光,视线投向更远处。风吹过,带着街市上飘来的食物香气,拂动了她鬓边一丝碎发。
“好天气。”她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