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有情天》远尘

2、心有戚戚

　　大师兄秦牧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时隔多年，也许大家都已经淡忘了，展笑颜依然记得清晰，他初时拜师刚到太罗门时才八岁，便是大师兄来照顾他的。练功累了，捣蛋被师父罚了，被其他师兄欺负了，大师兄都会替他出头，护着他，师父不在的时候，就是秦牧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道理，对于展笑颜而言，秦牧是个亦父亦兄的存在。

　　秦牧是天罗门的骄傲，当时年仅十八岁的秦牧年少英雄，天纵英姿。提起天罗门的大弟子秦牧，武林江湖各门各派的长老总是赞不绝口，年轻一辈的弟子就只有艳羡的份，作为最靠近大师兄的他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两年后大师兄奉命下山历练，展笑颜笑着同他道别，至此再也不曾见过秦牧。

　　那一别竟成死别。

　　谁曾料到秦牧竟客死异乡，死状凄惨，展笑颜心中甚是惋惜，再看一眼身边这个小小的延续了他血脉的女孩子，除却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她与记忆中的大师兄竟无一处相似。

　　“师父。”秦亦歌怯怯地叫了他一声，偷偷地抬眼看他，展笑颜的脸上一片茫然，丝毫不见笑意，她的手虽然被牵着，心里仍是不安。

　　展笑颜低头对她一笑，握紧了她的小手，这么些年来她与世隔绝，年纪这般小的孩子却懂得了看别人的眼色，她受过多少苦已经不为人知了，从今后，只要有他在，就不叫这孩子再受一点苦难。

　　秦亦歌一时看傻了眼，愣住了，她不知道有人会笑得那么好看，从有记忆以来，她只见过两个人，老道士和他。老道士看到她只会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口中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语，只有他会牵她的手，也只有他会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这个人是她的师父呵！展笑颜是秦亦歌的师父，是她一个人的师父。

　　小小的秦亦歌偷偷地笑了。

　　“小歌，以后就随师父住在这里，不要随便出去好吗？”展笑颜站在云罗苑前停住了脚步，轻声地询问。

　　秦亦歌回过神来，只见自己已然站到了一个老大的院子前面，院子门口上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她不认识是什么，再往里面看，庭院深深，一草一木都被大雪覆盖着，白皑皑的一片，只有几枝梅花开得热闹。

　　她伸手拽了拽展笑颜的衣袖：“师父，我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展笑颜不动声色地拨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他素来不喜别人近身，牵着她的手是见她在太罗殿上被吓坏了，已是破例了，如今被她扯着袖子竟觉浑身不自然，他怕吓到她，还是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地说：“这是云罗苑。”

　　手心里空荡荡的，秦亦歌心里有些黯然，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居所，还是这么漂亮的地方，心下欢喜，指着那三个她不认识的字说道：“师父，这三个字就叫做云罗苑吗？”

　　“是的，小歌还没有答应师父，以后就在这里不要随便出去好吗？”展笑颜说道，这丫头还不识字，除了习武，首先还要教会她认字。

　　秦亦歌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着，想起了适才老道士和另外一个道士的争辩，其他的她不大听得懂，只是听明白了他们说是要杀了她，顿时话语里有几分委屈：“师父，我以后都不可以出去了吗？是不是我一出去，他们就要杀我？可是，小歌都没有做过坏事。”

　　展笑颜摸摸她的脑袋，一开始看到她的发丝枯黄，摸起来却是柔柔软软的：“小歌只要不做坏事，就没人能杀你。”

　　“小歌要是做了坏事呢？”秦亦歌抬起头望着他。

　　展笑颜沉思半晌，说道：“师父不会让别人杀你的。”

　　秦亦歌咧开嘴笑了，正开心着的时候，却听到展笑颜未尽的话语。

　　展笑颜嘴角微微带笑，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女孩子的耳边说：“小歌，如果真到那个时候，师父不会让别人杀你，师父会亲手了结了你。”

　　秦亦歌楞住了，感觉一股温柔的杀意缓缓袭来，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忙说：“师父，小歌不会做坏事的，不要杀小歌。”

　　“傻孩子。”展笑颜宠溺地拍了拍她已然惨白的小脸，又吓到这孩子了，话说严厉些也好，他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在她的身边，只有她自己懂得了个中利害，才不会犯错，才不至于让人抓到把柄，这太罗门中上上下下盯着她的眼线怕是不少，想要处置她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要怎么样才能护她周全？倒不如他从未见过她，从未带她出过后山，展笑颜暗自在心里一声叹息。

　　“师父。”秦亦歌不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若是他不要她，她是不是就要一个人回到后山去，或者，老道士他们会把她杀掉？无论是哪种结果，秦亦歌都不想要，她刚有了名字，刚有了师父，刚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她舍不得放开这唾手可得的一切。

　　展笑颜牵过她的手，跨进云罗苑。

　　器宇轩昂的男子手里牵着小小的女孩子，一脚高一脚低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许久没踏进这院子里了，再加上白雪的覆盖，展笑颜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死气沉沉，今后这里多了个人，兴许会多些生气吧，往后梅梅来的时候，也不会直嚷嚷他这里阴气森森的，如同鬼域一般。

　　展笑颜走得大步流星，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没有武功底子的小孩子走路的速度，他走得快了，秦亦歌就跟不上他的脚步，却没有做声，若是她这么没用，他会不会丢下她？秦亦歌不敢赌，只是咬紧了牙关，用尽全力紧紧地跟着他的速度。

　　前面一个雪坑，展笑颜举步跨过。

　　秦亦歌腿短，迈不过去，手却被展笑颜拉着，她本来就跟得吃力，步履虚浮不稳，这下失去了平衡，身子一倾，摔在了雪坑里。

　　展笑颜只觉得牵着她的那只手一沉，回头看，自己刚收的小徒弟一头栽在雪中，一张嘴唇早就失了粉嫩的颜色，苍白的小脸和雪不分上下，眼中犹有来不及掉出的眼泪。

　　秦亦歌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脸，这下他准是要嫌弃她了，他是不是就会不要她了？她坐在雪地里，手脚冰冷，心里害怕，摔得又疼，眼泪在眼眶中滴溜溜地打转，就是不敢掉出来。

　　展笑颜松开了她的手。

　　不论秦亦歌再怎么倔强，说到底还只是个八岁的孩童，她终是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着雪地里，洁白的雪花微微地融化了，转瞬结成了一粒粒冰珠子，晶莹剔透。

　　展笑颜伸手抱起了她，搂着女孩子颤抖的身子，有些无奈又有些自责，千言万语，终化成了轻轻一叹：“傻孩子。”

　　展笑颜的怀抱很暖，秦亦歌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前所未有的安心，却始终念念不忘：“师父不会丢下小歌？”

　　“师父发誓，若是丢下小歌，师父就会下到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展笑颜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当时展笑颜说这话只是为了安慰他那忧心忡忡的小徒弟，未料竟一语成畿。

　　当天晚上，秦亦歌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滚烫滚烫的，迷迷糊糊之中，她一会看见青面獠牙的夜叉，凶恶的牛头马面，那些鬼怪一直拖着她，不让她超生，她在炼狱里受尽煎熬；一会儿又看见老道士他们举着剑追着她，她跑着跑着看见师父，师父却笑着将剑刺进了她的胸口；一会儿却看见展笑颜对她笑着，然后转身走掉，不管她怎么在他背后哭叫哀求。

　　秦亦歌尖叫着，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不要拉着我，我不要去无间地狱。”

　　“老道士，不要杀我。”

　　“啊，师父救我！”

　　“师父，为什么要杀我？”

　　“师父，小歌会乖会听话，你别不要我。”

　　……

　　展笑颜一夜未眠，守在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身侧，一边取了雪水给她降温，一边又给她运功以免寒毒侵入心肺，听着她整夜未停的呓语，心头隐隐约约有些酸楚。

　　展笑颜出身富贵，荥阳展家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纵然拜师学艺，就算师兄弟之间少不了有意气之争，有了大师兄的保驾，却也从未受过任何的苦楚。如今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在他面前如此苦痛，纵是他性本凉薄，心头自是少不了起伏波折。

　　展笑颜对着昏迷中的秦亦歌说道：“师父永远不会丢下小歌，就算小歌害了人，就算小歌为祸天下，有师父在，就不叫任何人动你一根汗毛。”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自然是舍不得亲手杀你的。”

　　不会有那么一天，展笑颜在心里对自己说，拥有那样的干净笑容、清澈眼神的小歌，秦牧的孩子，展笑颜的徒弟，怎么会是那祸害苍生的血魔呢？

　　若是秦牧尚在，必然视她为生命。

　　秦牧死的不明不白，秦亦歌便是展笑颜眼中的眼珠子，虽不是他的性命，却也是他该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