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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习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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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亦歌白天习武,晚上挑灯习字,日子过得倒也有条有理的。
她虽身量不足,面容幼稚,只是她过于懂事,过于小心翼翼,倒也像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展笑颜忆起自己刚入天罗门的时候,刚刚满八岁,整天想着如何调皮捣蛋,如何逃脱师父布置的早课,如何捉弄同门师兄弟,被抓到了少不了被罚被骂到臭头。荒废了两个年头,他是从大师兄失踪之后才慢慢地长大,苦练勤学武艺,以往看了他就直摇头的师父总算露出了笑意,把对大师兄的一腔疼惜和心血悉数倾注在他的身上。这才有了今天的展笑颜。
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一年。
又逢冬天。
“小歌,先歇会儿吧。”展笑颜经过练武场,一大早就在那练功的秦亦歌还在那儿,看着她寒冬中仍是满头的大汗,心下怜惜。
秦亦歌摇摇头,她有些懊恼,一个简单的迷仙引,她习了一个多月,还只能跃上枝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落下。全然不似师父施展那般飘逸,那时他在空中漫步、旋转自如,如同谪仙,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好,小歌,去摘那树顶上的红梅吧。”展笑颜遥指小湖对岸一颗百年梅树,早在十天之前,她就能跃起数丈之高,迷仙引看着简单,实属不易,当年他也是苦练几个月终能自如,她小小年纪又没有武功底子,做到这样已是难能可贵。只是隔了那么久她还是停留在那里,想是这孩子得失心太重以至于停滞不前。
秦亦歌看一眼那颗在湖对岸的树,湖面很宽,她不一定可以跳得过去,就算侥幸跳了过去,梅树很高,她也不一定上得去。
半晌,她咬了咬嘴唇,一招迷仙引,脚步错落,虚踩几步,向湖对岸掠去。才到湖中心便觉体力不支,秦亦歌望着脚下清冷一眼到底的湖水,顿时心下越发地惊慌。
“借力使力。”展笑颜长袖一拂,湖心里飘了一截小小的花枝,枝上尚带花朵,在湖面上起起落落的,煞是好看。
秦亦歌自是无心去看,远远地听见师父在喊,更是惊慌,慌中出错,踩是踩在了树枝上,脚下却是步伐一乱,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看着就要一头栽进了湖里,她惊呼一声:“师父!”
秦亦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没有预料中的寒冷刺骨,她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睫毛动了动,她没有睁开眼,只听见风在耳边掠过,却不觉得寒冷,唯有一片梅香。
“傻孩子。”展笑颜放下她,一句笑骂。
秦亦歌睁开眼睛,梅树下,男子眉目如画,风袖飘飘,嫣红的花瓣随风飘起,纷纷扬扬,一点一点地飞扬,旋转,落下,落在展笑颜乌黑的发丝上,如雪的长袍上,洁白的雪地上,分外妖娆。
她看得有些发呆,喃喃说道:“师父,你长的真好看,就像……”
“像什么?”展笑颜笑问。
秦亦歌苦苦思索,然后眼睛一亮:“就像是天上的仙女,我以前听老道士说过,仙女都是很漂亮的。师父一定是天上的仙女下凡的。”
展笑颜无奈,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是形容女子的。”
“女子?我没有见过比师父好看的女子。”秦亦歌也是见过其他人的,她出不了云罗苑,别的弟子倒是可以进来的,这一个年来,有好些师叔师姐的跑来问候展笑颜,其中不乏女弟子。
“那是你没见过。”忆起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展笑颜一脸的柔情。
“师父见过?”秦亦歌不以为然。
“她很美,见过你就知道了。”多久没见过梅梅了,展笑颜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似乎也有一年的光景了吧,闭关前他曾去看她,梅家人说她远游去了,他本欲寻她,只是师命难违,他不得不坐关。他闭关出来亦有一年,梅梅从不曾来探他,究竟是何原因展笑颜却是不知。
“她是谁呀,师父?”秦亦歌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一派的天真无邪,师父骗人,她才不信真的有女子比师父更好看,在她心里,师父就是最好看的。
展笑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发丝不再枯黄,一年下来,乌黑顺泽了不少,她削瘦的脸上也有些红润,连身子也抽高了不少,容颜清秀,等到眉目稍稍长开些,定是个清秀佳人。
“再过几年,小歌也是像仙女一样的女子了。”展笑颜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
“那也不会比师父好看。”小孩子其实是很执拗的,秦亦歌没有得到答案,又问道,“师父,你还没和我说。”
这一年下来,展笑颜总是一团和气,小孩子的心总是敏感的,他们能自觉分辨善意和恶意,他的好她自然记在心里,秦亦歌倒是不再像一开始害怕展笑颜会无缘无故丢下她,偶尔会像个小孩子,抱着展笑颜撒撒娇。
她把展笑颜的袖子扯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摇晃着,嘴里念叨着:“师父,告诉小歌嘛。”
展笑颜有些好笑,仍是耐下性子,低头对她说:“小歌乖乖地,师父过几天带你去见她吧。”
秦亦歌泄气了,手一松,小嘴一扁,委屈万分:“师父,我又不能出去云罗苑。”
展笑颜微微一笑,举起手指指枝头的梅花:“小歌,歇够了,摘花吧,师父要最顶上的那枝。”这孩子心眼真实,他说她不可踏出云罗苑一步,她就真的没有一次出去过,他在门口布下了阵法,她无论如何是出不来云罗苑。虽然如此,她却不知,他本以为她会偷偷摸摸地想要溜出去,未曾料到却是一次也没有。他想不通,这样一个纯良的孩子,还有人要对她狠下杀手,一年过去仍然念念不忘。
这一年来,展笑颜琢磨的最多的便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让秦亦歌有自保之力,一是罗生决,这是一本药经,也是毒经;二是展颜一笑,那是展家自创的剑法,他的母亲以此成名;三便是这迷仙引,是天罗门的轻身功夫,若是遇上强敌,便可逃之夭夭,保命要紧。
好在秦亦歌自身倒也刻苦勤快,没白费他的一番苦心,一年下来,罗生决记了大半部分,展颜一笑也练得有模有样的,迷仙引也小有进展,展笑颜颇为欣慰,
秦牧的女儿,便是展笑颜的女儿。其实展笑颜不是想让秦亦歌成为名满江湖救苦救难的女侠客,只要她在这个世间平平安安的,他于愿足矣。
秦亦歌抬头望望枝头的红梅,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终是纵身向树顶掠去,每每气力不济要落下之际,她伸出脚在树干上轻巧一点,又拔起小小的距离,往上窜去,最后终是踩在了树顶上。
秦亦歌折下树梢那枝开得最艳的梅花,站在枝头,看着树下变得很小的身影,得意洋洋地朝他挥挥手里的花枝:“师父,我摘到了。”
话音才落,一阵风吹过,秦亦歌在枝头摇摇欲坠,身形不稳,顿时心下一慌,脚下没有踩稳,径自摔了下来。
展笑颜摇摇头,身形微动,转眼间秦亦歌已在他的怀里。
“丫头,切记不可自得,习武之人最忌自满轻敌。”展笑颜轻声说,暖暖的细碎的呼吸吐在秦亦歌的脸上、脖子上,她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他说了些什么却是没有听进去。
“小歌?”展笑颜微微蹙眉,这孩子是怎么样,心神不定的,是吓到了吗?想来应该如此,她一个女孩子差点在大冬天里掉入水中,又从数丈之高的树上摔下来,能不害怕吗?他没有带过徒弟,以前师父是这样子教他的,他也便如此教她。
“师父。”秦亦歌脸微红,有些心虚。
展笑颜放下她,又说:“好了,今天先回去歇着吧。”
“师父,我还没有练好。”秦亦歌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地在雪地里画着圈圈。
“明日再练。”展笑颜摸摸她的头,“今天你也练得差不多了。”
“不,我想再练一会儿。”秦亦歌一脸的坚持。
“那你且舞一段展颜一笑,为师看看你是否有进展?”展笑颜无奈道,别人的徒弟只怕是偷着躲懒,他的徒弟却是想她稍稍歇息一会都是难题。
秦亦歌把头低的更低了,轻声说:“师父,我没带剑。”糟了,她这阵子勤于修炼迷仙引,却将剑法抛到了脑后。
展笑颜递与她手中的梅枝,便是适才她在树梢摘下的那枝:“等你修成内功,不论什么样的东西到你手里都是锋利的武器,哪怕是一朵花,一片树叶。”
秦亦歌接过梅枝,在雪地里舞了起来。
展笑颜渐渐地敛去了脸上的笑容,眉头微皱。
舞完剑法,秦亦歌心知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一声也不敢辩解。
“你起吧。”展笑颜终是不舍苛责她,雪地刺骨冰冷,他倒还怕她落下病根。
秦亦歌站起来,仍是不敢抬头,她害怕的不是受到责罚,她害怕的却看到他冰冷失望的眼神。
“小歌,你既已知错,为师就不再罚你,自己思过吧,往后师父不想看到今天这样的情形。”展笑颜板起脸来难得的严肃。
秦亦歌点点头。
展笑颜转过身,踏着雪,慢慢地往前走去。他想要绕过月影湖,徒步回去,却听见他的小徒弟一声刺耳的尖叫。
展笑颜回过头,却见一股红殷殷的血水从她的腿间流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分外刺眼。
“师父,小歌流血了,小歌会不会死?”秦亦歌扑到他的怀里,满面泪水,啜泣道。
展笑颜望着雪地里点点的嫣红,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这叫他如何启齿。
看着怀里泪迹斑斑的小脸,有生以来,展笑颜头一次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