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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衣渡 “会的,一 ...

  •   夜色如墨,星月匿迹。

      都城外的密林中,沈含章怀抱幼弟登上一辆带篷骡车。

      那车身透着陈旧,木板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车轮缓慢碾过泥泞路面,刺耳的“吱呀”声混着车辕上旧铜铃的闷响,令人觉得随时都会失去这难得的隐蔽空间。颠簸中篷布缝隙漏进尘土,落在一旁干草堆上,打着补丁的帆布挡不住穿堂风,冷意贯穿整个车厢。

      “月华昭昭,雨落杳杳。乌蓬桨里渔歌摇,春水漫过白玉桥……”

      沈含章目光落向角落,朝那空隙处挤了挤,口中轻声哼起故国民谣,悠然意境抚平幼弟眉间惊蹙,却化解不了她心中的冰冷。

      山河破碎,至亲离世,一柄利刃断送和乐美满,她如何能不恨?

      “公主。”青凛的声音自帘外传来,“前方有个村落,咱们可要前去寻些补给?”

      浮玉京到雁门城路途遥远,他们莫说备用药材,便是干粮和水都没有,总归不是办法。

      “好。”

      沈含章一行人本欲悄悄潜入,可刚至村口,便再迈不出脚步。

      眼前的村庄俨然已被季兵洗劫一番,安宁兴盛不再,仅剩荒芜凄惨。

      房屋焚毁,鸡犬无声。磨盘打翻,粮食散落一地,残破的布娃娃随意丢在地上,践踏间沾满泥土。新翻的荠菜还挂着水珠躺在倾颓的灶台边,襁褓里的婴孩却永远凝固成炭黑的蜷缩状态。

      父王自刎前世间疾苦的质问在沈含章耳边回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摧残。

      暴雨如注,惊雷撕裂天幕,电光映亮废墟间斜插的“季”字军旗,也照亮她咬破唇角渗出的那一抹朱红。

      百姓缘何要遭此横祸,他们何其无辜?

      “这儿还有几个活口。”

      一名季国士兵绕过坍塌草屋率先发现了他们,阴鸷目光打量着沈含章姐弟,先惊后喜,“兄弟们,是沈氏遗孤!咱们要是能拿了人交给陛下,高官厚禄那可都不用愁了!”

      一同留下搜刮的其余四人听闻动静,齐齐丢下手中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袱朝他这边跑来。

      金银珠宝,哪有近在眼前的功名诱人。

      青芜青凛立即抽出腰间匕首与几人交手,但那最先发现他们的士兵显然目标明确,径自绕过人群直取一旁吓呆的沈景湛。

      小少年双腿发软,脚下似粘在地上一般,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阿姐……!”

      士兵狰狞扭曲的面庞倒映在沈含章眸底宛若青面獠牙的罗刹,嘴角笑容森冷,眼底是盖不住的贪婪。

      此刻他眼前哪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分明是那封狼居胥的未来。

      弯刀横在身前,他缓步逼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年,志在必得。

      “啊!”

      寒芒骤现间,利刃没入皮肉。

      沈含章睁开眼,手中柴刀应声落地——方才士兵弯刀将要劈下之际,她本能捡起地上的柴刀,闭眼中尖叫着朝那人脖颈砍去。

      那季兵美梦尚未来得及实现,便再没了机会。

      温热鲜血溅到沈含章脸上,混着豆大雨珠一同滴下,身上衣裙脏污一片。她怔怔盯着自己染血的手,止不住颤抖,通身力量尽失,跌坐在地。

      原来,这就是杀戮……

      青芜扶起她,担忧地问:“公主,您没事吧?”

      沈含章摇头。

      她不知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村落的,只是找到一条小溪,一遍又一遍清洗双手和脸庞。

      清水流过肌肤,带不走指尖那缕血腥气息,新换的粗布麻衣磨得皮肤发红,却抵不过那道血迹在心底烙下的印记灼热。

      骤雨初歇,天边升起一线青白,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点点波光。

      溪水倒映出沈含章的面容,那双幽深眸底沉静如古井,目光似虚浮的光影,始终落不进实处。水波浮沉中,战争残酷本质流露无余。

      然而,魑魅魍魉从不允许他的敌人有片刻喘息机会,稍作休整,他们不得不继续这场仓皇流徙。

      城郊码头旁,白桦林。

      骡车隐匿于林间最密的那片树影,沈含章裹上头巾,往衣袍边蒙了一层黄土,和青芜前往茶馆购买干粮。

      “听说没?浮玉京城破那天,王宫那把火啊,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角落那桌的汉子嘬了口茶沫,暗红色茶汤在粗瓷碗里晃荡。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颗烧红的炭星,猛然溅入沈含章耳中。

      身侧中年男子把空碗往桌上一砸,接话道:“可惜啊,咱们王上是个仁君,但太过软弱,才让季国打着劳什子‘拯救苍生’的名号夺了权。要俺说,分明那姓季的才是最大的祸首!”

      “你不要命了?!”正纳鞋底的大娘手一抖,银针戳破手指,顾不上冒出来的血珠,指甲狠狠嵌进男人胳膊,细碎声线发着颤。

      “季国探子才刚换完岗,你当北城门上那些脑袋都是泥捏的?这种话也敢说?!”

      “俺的命值几个钱?倒是咱们王上……”男子黝黑脸庞涨得发紫,手掌拍在木桌上,茶碗叮当作响,声音忽然间哑了,“他守了玉京二十六载,到最后连尸骨都……”

      汉子仰头饮尽茶汤,怅然:“这往后在季国手底下讨生计的日子,怕是要难咯。”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噤声。

      寂静过后,也不知是谁轻叹一句:“这世道,本该王上坐明堂的……”

      “姑娘,这是你要的东西,拿好。”掌柜的把包袱推向沈含章,见她没反应,疑惑地又唤了声,“姑娘?”

      沈含章紧抓衣袍的手一松,迷茫神情散去,双眸逐渐清明,摸出几两碎银放到掌柜手上:“多谢,不用找了。”

      她从容走出茶馆,衣袍两侧留下的褶皱却无声道明她心中起伏不定的波澜。

      是了,“仁”是根本,然当下礼乐崩坏,仅凭仁心只会招来外敌烽火。君王的锋芒,合该指向豺狼虎豹,而非万千子民。民心即天命,父王能守玉京二十六个春秋,她就能护世间百姓更长久的安宁。

      青芜背着包袱跟在沈含章身后,忽觉脚下的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漫长。

      ……

      深秋雨水携来丝丝寒意,正午之后,一连数日压在人头顶的乌云终是散去,暮色四合时分,似火残阳洒落沧澜关口高悬的季氏苍狼黑旗。

      靳枭目光扫过关口前乌泱泱的流民,厉声叮嘱:“都查详尽些,若发现可疑者,格杀勿论!”

      数月过去,季国已严令各郡县盘查过往人群车辆,沧澜关这等险要关卡,自是重中之重。

      车队本就容易惹人耳目,季炎麾下大将靳枭又亲自盯梢,强闯无异于自寻死路。沈含章四人果断丢弃骡车,混入等待通关的人群,几人那灰头土脸模样,若非相熟之人,再难认出他们。

      流民队伍许久才挪动一步,关口愈近,众人心中就愈发紧张。究其原因,到底还是那盘查守卫中竟真有熟人。

      青芜挡在沈含章身侧,低声说道:“是燕将军,他……”

      燕逐北原是沈国将领,备受重用,常年镇守边关险境,如今却与季国爪牙勾结,里通外敌,背信弃义。

      沈含章裹紧头巾:“无非是各谋生路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命草芥的日子里,求一条出路,不论方法。

      盘查士兵翻开青凛递上的文书,正要放行,指腹蹭过纸张,发觉其中问题——这份文书纸张质地,与新颁下的相比,略显平滑。

      他打量着面前的几人:“你们这文书所用纸张为何有所不同?莫非是私自伪造?”

      周围其他士兵刹时围住四人,铁甲凝霜,长矛寒锋映日。

      边关的秋风吹在身上,竟如寒冬腊月般冰冷。沈含章默默把幼弟护在身后,青芜的手已按向衣衫下暗藏的武器,目光飞快瞥向沈含章,只待一个示意,便会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沈含章指尖轻轻蹭过衣袍——当下动手绝非上策,先静观其变。

      燕逐北闻声走来,从那士兵手中接过通关文书查看。他仅一眼便看穿其中纰漏,薄唇紧抿,心中复杂难以言说,目光落在青芜身后二人脸上时,冷厉眸底闪过柔和暖意。

      “是有些问题。”

      沈含章恰在此刻抬眼,四目相对,千钧一发,恍若下一秒就会坠入不复深渊。

      “这是原本那批文书用纸,新令颁布后虽有更换,但旧版尚未来得及全面收回,偶尔见到也属正常。”燕逐北顺势把文书归还给青凛,挥手令围着四人的士兵散开,“走吧,别挡着后面的人接受核查。”

      四人快步通行,不敢耽搁片刻,生怕再出变故。

      夕阳渐沉,晚意催急,雄关险隘拱卫一方郡县,哪怕改朝换代,也依旧坚守职责。鸿雁南迁,过境无痕,与逃难人群前往相反方向,长路漫漫,终有归处。

      风卷枯草掠过野径,路边野蒿长及腰际。崎岖小径上流民拖家带口,补丁摞着补丁的短褐下露出溃烂的脚踝,婴孩微弱哭声传入耳中,垂死老者喉间混着血沫的呻吟令人心弦都随之震颤。

      道旁泥地里,一名妇人抱着个孩子呆呆地坐在石头上。怀中婴儿早就没了声息,小脸青紫,手脚蜷缩成一团,她却仍机械般摇晃手臂,眼神空洞地望向远方,能吞下整个荒原。

      沈含章四人走在庞大流民队伍中,人群间压抑私语如暗潮般涌动。

      “昨个儿夜里,张家媳妇用三岁的娃换了半斗米。”

      “王瘸子把他闺女拖进槐树林时,那眼珠子红得,能滴血……”

      一支季军骑兵呼啸而过,马蹄扬起黄沙,难民立刻如惊弓之鸟四下躲避。拥挤中身受重伤的老兵跌入沟壑,众人仅侧目一瞥就继续赶路,无人关心他情况如何。这样的事情,每天不知要发生多少回,他们透过眼前那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沈含章来到他身边,想要将清水喂给他:“你还好吗?”

      老兵摆摆手拒绝她那番好意,瞳孔涣散,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气若游丝:“姑娘……你说这场仗,到底是为了什么……君上们争天下,可争完了……咱们百姓……就能有好日子过吗……”

      心中陡然升起的愧怍砸弯了沈含章的脊梁,老兵沾满泥血的手无力垂落瞬间,她最后瞥见他那眼底死灰般的绝望,那团曾在祭天大典时为她欢呼雀跃的火焰,如今只剩寒潭深处冰冷的余烬。

      那些年玉辇过处万民俯首的煊赫,竟抵不过眼前这句弥留之问来得震耳发聩。

      “会的,一定会有的。”

      沈含章缓缓起身,远空传来闷雷,无边无际的流民人群指出一条更清晰的方向。

      这样的乱世,必须终结。

      雨滴又落,比前几日,似乎更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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