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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门破 旌旗猎猎, ...

  •   元烬二十六年夏末。

      沈国皇都,浮玉京。

      斑驳城墙上早已布满暗红色血迹,墙根碎石被风卷着滚了几米远,断木头下压着的枯草簌簌作响,恍若这沈氏王国最后的喘息。昔日歌舞升平的京都变作人间炼狱,街坊商铺上牌匾破损坍塌,唯有来不及拆去的花灯在半空萧瑟晃荡,无处话凄凉。

      季军搜刮掳掠肆意妄为,城中百姓来不及逃难,男子充作苦力,女子被凌辱于人前。长□□穿胸膛,老幼病弱皆挑在尖刃上为取乐,鲜红热血洒满路面。

      尸横遍野,流血千里。

      百般暴行,罄竹难书。

      “沈王的宣和殿今日染了血,倒是比以往更亮。念在你我当年共抗北狄,朕给你条活路——带着你亲手写的降书,携子女百官素衣出降。这江山,朕许你挂个‘顺安王’的虚名。”

      “痴心妄想!沈国寸土,埋的是不降的君,而非屈膝的奴。季炎,你觊觎这天下,可那铁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狼藉满目,夜半听着城外百姓的哭喊声,你睡得安稳吗?”

      沈含章躲在巨大的屏风之后,宫里混乱一片,她悄悄通过暗阁来到宣和殿寻沈彻,却恰好撞见两位君主单独对峙。殿内剑拔弩张,她掌心冷汗涔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季炎步履缓慢,碾过散落地上的奏章,手中长剑寒光乍现,剑尖犹自滴下未干的血珠,斩断曾经一致对外那份情义,也破碎了乱世残存的和平幻梦。

      “呵,妇人之仁!沈彻,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道里,天下,从来都是铁与血里夺来的,岂是你凭那点仁德守住的?”

      沈彻龙袍染血,发髻散乱,仍扶着鎏金龙柱站得笔直,手中断剑直指季炎,话音中不见丝毫慌乱:“好一个夺来的!既如此,那便祝你刀锋永砺、烽火不熄。寡人倒要看看,你这篡国的贼子,能得意到几时!”

      话音落,剑刃转锋。沈彻引颈自刎,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一道殷红溅上摊开的奏疏。

      咚——

      殿外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沈含章耳边仅剩下父王倒地时那一声闷响。剑身倒映出沈彻的面容,他眼里有对百姓的悲悯,有对子女的牵挂,独独没有对自己以身殉国的迟疑。

      一国之君,当与国共存亡。

      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强忍下所有惊骇与悲痛,赌得喉间发紧。鹅黄襦裙边暗绣的莲花纹若隐若现,腰间香囊随着极度压抑的身躯轻颤。一双杏眸眼眶通红,天青鸦睫挂满泪珠,泪水无声奔流,浸湿大片衣襟。

      季炎一怔,眼底微不可察的敬意很快被冷漠取代,乱世里,最不值一提的就是同情心。他迈出大殿,衣袍带起微风,以胜者姿态下令收拾这场硝烟残局。

      泛着银光的兵刃与温热鲜红的血迹交织,化作千斤巨石沉沉压在沈含章心口,她只觉难以呼吸,刹那间眼前失了所有颜色。

      过往点滴碎片拼成回忆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十岁那年冬,沈彻将一颗夜明珠递到她手上,他说:“寡人的娇娇,值得世间一切奇珍异宝。”

      她手里捧着那巴掌大的珠子,荧光照亮半间宫阙。

      数月前的及笄礼上,沈彻亲手提笔写下“明懿”二字作为她的封号。墨色流转间,笔势行云流水,字迹苍劲有力,满载深意与期许。

      明懿,明德惟馨,嘉言懿行。

      “公主,不能再看了。趁现在季兵还未完全把控王宫,咱们得尽快离开,再晚些,便来不及了。”

      沈含章扶在屏风上的手止不住颤抖,险些沉浸在那温柔幻境里。直到青砚微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把她从不可追中拉回,驱散眼底伤痛。

      沈氏暗卫皆名从“青”字,只听令于君主。青砚作为暗卫统领,此时能通过暗阁找到她,沈含章并不意外。她抬手拭去睫上最后一滴残泪,原路返回,与保护幼弟沈景湛的青芜汇合。

      年仅七岁的小皇子吓得脸色煞白,连耳根都褪尽了血色。玄色宫墙夹道间,沈含章将他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惊觉自己此刻如寒潭映月般诡异的冷静,沿着青砚引领的道路疾行。

      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崩溃大哭,这种平静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途径坤宁宫,焦糊气味从中飘出。一名宫女踉跄跑来,沈含章认出那是母后身边的听竹姑姑,她发髻散乱、浑身是血,全然没了往日那般沉稳周全。

      听竹把一支九尾金凤步摇塞到沈含章手上,哭喊道:“公主快走!娘娘她……紧闭宫门,引火自焚了!说……绝不让我沈国国母受辱!”

      顾不上嘴角蜿蜒而下的血迹,她饱含不舍的目光描摹着沈含章的面容,奄奄一息道出那份恳切期盼,“公主,活下去……”

      火势渐盛,映红半边天。

      “竟是连这最后的温柔归处也没了……”

      沈含章最后望了一眼那冲天火光,心中麻木,道:“走!”

      身后骤然爆裂的青铜宫门声裹着铁骑腥风卷来,云母屏风碎作星雨,鎏金兽首喷吐着断裂的火舌,抱匣捧珍的宫娥与执戟扑杀的禁卫在血色中交叠成破碎的皮影。

      血刃摧梁倾玉阙,烽台散尽锦帷焚。

      凤燎鸳帐成焦土,泉涌龙髯作赤纹。

      冗长的甬道寂静无声,唯有地上尸骸枕藉,彰显着此处发生过的一切。横尸满庭,血浸丹墀,浓烈的血腥味萦绕鼻间,几欲令人作呕。

      角门生路近在眼前,怎奈何天不遂人愿,转角处隐约传来季兵将领的声音:“你们几个去那边搜,其他人随我在这盯着,都仔细点!”

      听起来应当是在搜什么人,许是两位小殿下。前有围堵,后有追兵,当真是命悬一线。

      青砚悄悄望去,只见一小支季兵正守在角门处,带着两位殿下硬闯,风险极高。他回头与青芜对视一眼,青芜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我去引开他们,你带两位殿下离宫。

      尽忠守节本就是他们的宿命。更何况要在这生死攸关中争一线生机,不可能不有所牺牲。

      “公主,护好小殿下,活下去。”

      青砚压低声音留下这样一句话,制造动静毅然冲了出去。当他迈出那一步时,结果已经成为定局,一去不复还。

      角门处的季兵发现异动,想要前去追捕却又担心此处无人看守,倒叫人平白钻了空子。

      “将军放心带人去追,这儿交给我便好。”

      另一道声音响起,不同于方才听到的那般粗犷暴戾,反倒透着股温润平和,如雪落进春水,漾起涟漪,适时化解那位将领的困境。

      转角斗拱遮挡大半身形,沈含章借由檐角投下的暗角,将那道人影从侧面看得清切。

      来人玉冠束发,头戴帷帽,也不曾身披甲胄,墨色披风下穿着一件青衫,银扣勾连,玉带环腰,映得锦袍流光,低调却又不失气质。手中剑未出鞘,剑柄悬了束上浅下深的红色剑穗,盘长结与穗尾那颗半透明青白玉珠相得益彰,穗尖流苏飘逸灵动。

      看上去与自己相差应该不超过五岁,可那将领对他倒是极为敬重,想来此人身份不低。

      季国竟然有如此年轻的高位官员?

      将领带兵离开,角门前只剩他一人,本是三人当下遁出宫禁的最佳时机。却不料少年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在下一秒就缓步向转角处走去。

      难道是发现了他们?!

      沈含章护着幼弟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压成细碎的风,她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入耳,冷汗浸湿衣袍都不曾发觉。

      一步、两步、三步……

      少年脚下沉稳若闲庭信步,靴底踏过甬道声落在三人耳中却犹如恶鬼索命般步步惊心。

      青芜后背紧贴墙壁,腰间匕首早已紧握于掌心,无论如何她也要把两位殿下安全送到宫外。

      少年在仅距转角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后方遥遥传来季炎的声音:“如何,可有发现沈氏余孽?”

      “不曾。”

      少年转身间将转角挡得严实,话音声渐远,“这乱世之中,多的是流寇山匪,多的是山高路远。不过两个遗孤,即便能逃出宫去,死在路上也再寻常不过。若实在放心不下,派支人手沿途搜捕便是。”

      待到两道人影消失在另一侧尽头,青芜迅速带着两位殿下奔出角门。宫外接应的青凛已然备好一辆运柴草的破旧板车,姐弟二人藏在草堆之中。

      板车颠簸前行,摇晃的草堆缝隙间,沈含章回望宫阙方向。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正被妖异赤焰层层吞噬,烟雾直冲云霄,那诡谲的暗红色天穹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沉压在三军溃败的废墟之上。

      旌旗猎猎,戈戟林立,气吞山河,三军山呼万岁,推旧帝,称新王。铁马铮铮,碎轻狂,胜者为王,败者寇。

      只可惜,青史向来为胜者朱笔为碑,镌刻着季氏覆国时铁甲渐起的血色。后世卷帙必以鎏金烫就滔天功业,好教史册里再无人记得,季炎吞并沈国,本质是因他一己私欲。

      青芜问道:“公主,我们接下来去哪?”

      沈含章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九尾金凤步摇。

      步摇九支羽翎长短错落,末端垂着细小的金铃,凤首处那点翡翠染了血,似要浴火重生。

      “是啊,我要活下去,要带着希望活下去,要替他们,看到未来。”

      绝不能让所有人的付出与牺牲毁于一旦。

      她把步摇和沈景湛腰间象征身份的玉佩一同收好,怀中拥着不知何时已然昏睡的小少年,声音坚定而清晰。

      “去雁门城,去找一条……能让我们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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