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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谒 “他们…… ...

  •   沈历元烬二十年,嬴国经苍梧之战吞并越国,欲留出时间休养生息,与沈、季两国缔结盟约,约定五年内互不侵犯。

      雁门地处沈嬴交界,遂为共有领域,百姓混居,互通有无。

      嬴、季两国实力如今不相上下,然季国大战方过,断不会于此大肆搜捕,以免引起嬴国误解,再生战火,得不偿失。

      朔风卷雪,乱琼碎玉纷扬坠落,遍洒寰宇,万物尽裹素银,凝若琉璃。

      守城官兵哈着热气,简单盘查,便放沈含章四人进城。

      城中烟火气裹着酥饼香从街巷飘出,酒肆幌子上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关酿”二字。店内掌柜正往陶坛中倒入新酿的酒,佳酿撞得坛壁轻响,香飘十里,醉了街上过路人的心。

      孩童身穿花袄,手捧雪团,融化的雪水浸湿衣袖也不觉寒冷,欢笑声惊飞枝头上几只栖息的喜鹊。

      这方城池,在这满天风雪里,守着乱世中偷来的暖。

      “咳咳,好冷……”沈景湛靠在沈含章肩头,脑袋昏昏沉沉的,小脸通红,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少年经不住一路颠沛流离,加之边境苦寒,终是寒气入体,高烧反复。

      沈含章替他拢紧衣襟:“先找个医馆吧。”

      “这位小少年的病瞧上去严重,不如去寻咱们城里的神医。”小摊上烙饼的大娘放下竹铲,指向一条小巷子,“他的府邸在那条巷子里,墙头探出红梅那户就是。只不过神医性情孤僻,不轻易见客……”

      她把一袋刚出锅的酥饼塞到沈含章手里,热气腾空而上,氤氲眼前风雪。

      雁门民风淳朴,陌路指津,在城中实属常态。沈含章看着眼前那袋热腾腾的酥饼,国破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竟有片刻温暖。

      她向大娘道过谢,走进巷中。

      青石板路上积雪被扫得干净,高高院墙内探出几朵红梅,枝干上挂着雪,隐约透露出不惧风霜的傲骨。

      几人刚在门前站定,府门便从里面打开。

      门后是位青年公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月白大氅随他迈步摆动,下摆扫过路面,没留下一丝痕迹,如遗世独立的仙人,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看向沈含章怀里昏迷的小少年,侧身让出道路,语气平静:“先进来。那小少年的病需静养,寒舍后院尚有厢房空置,你们暂住几日,待他病情稳定再做打算。”

      府上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若有若无的墨香。

      青芜青凛守在门外,房中仅有沈含章姐弟以及时逾白三人。

      “他的情况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复杂。”时逾白眉心蹙紧,收回诊脉的手,“风寒入体太久,为何没有及时医治?”

      沈含章垂眸遮住眼底黯淡:“我们一路逃难,途中药铺多被战火焚毁,草药不足。”

      “逃难?姑娘是哪里人?”

      “青阳县,姓谢。”

      时逾白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乱世里,病邪也比以往更凶狠些。”他起身走到黑檀木药柜旁,一边称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既要保命,就得先信过手里的药。”

      沈含章微愣,这话像是在说药草,又像是在说别的。

      “这煎药,火候需得当,过猛则焦,过缓效弱。治国亦然。”

      沈含章猛地抬眼看向时逾白,却见那人只是将捣碎的草药倒入药炉,在一旁盯着火候,手中蒲扇轻摇,似是喃喃自语,根本不在意她的反应。她无意间瞥见时逾白方才称药的案几上,医书之下压着张小字,笔锋藏劲,细细密密写着“雁门风雪里,犹有未归人。”

      时逾白端起药碗回到榻边,把汤药喂给沈景湛,忽而又道:“季国当下看似烈火烹油,想用铁血手腕成就一统霸业,殊不知,火烧得太急,最容易从里面崩裂。”

      沈含章站在原地,看着时逾白平静的侧脸,顿觉眼前这位“神医”,或许比她看到的,要复杂许多。

      窗外风雪不止,落在红梅枝上,簌簌作响,像是在替谁守下什么秘密。

      ……

      一年滴尽莲花漏。

      碧井酴酥沈冻酒。

      岁聿云暮,新元将启。

      小半月时光转瞬即逝,这段时日相处中,沈含章频频觉得,时逾白谈吐间的气度,以及对时局的洞悉,绝非寻常医者所有。可每当询问,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去,更添疑虑。

      夜幕降临,八仙桌上摆满玉盘珍馐,红漆桌下悬挂的走马灯转着“康宁顺遂”的画儿。烛火煌煌,映得屋内暖意融融。

      这是沈含章在宫外的第一个除夕夜。

      此前的兵荒马乱暂且告一段落,眼前仅有温馨与安宁。

      推杯换盏间酒香盈室,连沈景湛都被带着喝上几口屠苏饮。

      小少年拉着药童燃起爆竹,庭院高悬的红灯笼照亮脸庞,面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夜半将过,众人方才安歇。

      迷迷糊糊间沈含章做了个梦,梦中是心底贪恋的温柔乡。她对镜而坐,母后手执金钗,挑起青丝为她绾发。

      但尚未来及沉浸其中,画面一转,铜镜破碎。殿内火势如猛兽,将鎏金龙柱啃噬成黑炭,窗棂雕花在火中扭曲变形,珠翠迸裂,香烛尽燃。母后独坐主位,任火舌舔舐宫帷锦幔,一片死寂,唯有衣摆上缠绕的金线,随那跳跃的火星,在风中一点点消融。

      沈含章骤然惊醒,恍惚起身时碰到桌椅,在静谧夜色中撞出一声闷响。

      不消片刻,时逾白轻叩房门:“姑娘,可是做噩梦了?喝碗安神汤定定心神如何?”

      原本在府上暂住就已是叨扰,时逾白又亲自前来,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沈含章点燃烛火,将他迎进房中。二人于桌边相对落座,沈含章饮尽安神汤,惊魂稍定。

      她放下药碗,像是随口一问:“先生应当不止是位神医吧?”

      时逾白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姑娘陪我下盘棋可好?”

      沈含章应下。

      乌木棋盘摆于案上,时逾白执黑子先行,落子沉稳。他垂下眼,指尖捏着棋子轻叩棋盘,仿佛真的只是打算深夜对弈。

      一局过半,沈含章棋路愈发急躁,意图强攻。

      时逾白落下一子,截断她的攻势:“公主,你这局棋杀意太重,只求速胜,却不顾根基已失,后路断绝。一如你心中所想之事。”

      沈含章指尖一颤,白子应声落入棋盒。

      她脸上平静消失殆尽,眼底暗藏寒芒,旋即又被清醒所取代。

      他竟然就这般轻飘飘拆穿了自己的身份,道破自己心中所想之事。亦或当说,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心如明镜?

      时逾白仍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公主不必惊讶,我在雁门已等候你们许久了。只是我不明白,公主在这也算安稳,为何不肯放下心中执念?”

      是执念吗?不,并不是。

      浮玉京至雁门城,途中,沈含章目睹过太多家破人亡和流离失所。季军铁骑下那满目狼籍,以及战乱殃及之处的哀鸿遍野,皆深深刻入脑海。午夜梦回,便宛若扎进心口的刺,牵动她的心酸与无力。

      “雁门境内的确安稳,但先生可知,城外有多少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下至三岁孩童抱着娘亲的尸体哭到失声,上到八十岁老人盼着被抓去充当苦役的子孙能够归家,可等来的却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骨。他们连放下的资格都没有,对他们来说,活着已是奢望。”

      沈含章极力令话音平稳,可当每个字说出口时,都止不住颤抖与哽咽,“他们……也都曾是我的子民。先生若是见过那一双双眼睛,便知这不是执念,而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国仇家恨,更是万千百姓求告无门的苦。倘若连我也就此放下,那他们的苦,该由何人来解?”

      时逾白眉间微动,目光落在沈含章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位故人。

      为天下,救苍生,渡苦厄。这样的话语何其熟悉?他也曾少年意气,与挚友月下独酌,杯盏碰出轻响,酒液载着星光。金桂飘香,月华满庭,二人提笔挥毫,蘸着月色写下满腔热忱,约定共谋天下安宁。

      思绪不知不觉飘远,直至夜风拂过,烛火微明,理智方得回笼。

      “公主心怀天下,颇具故人之姿。”

      察觉到自己看得久了,时逾白连忙收回视线,走到一旁手执银剪修剪烛芯,“我姓时,名逾白。公主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烛影摇红,他衣襟上云纹鹤绣随举止流转,晕开神秘意蕴。那份留白的疏离感,恰如无形屏障,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靠近。

      沈含章心中迷雾散去,拨云见月。

      时逾白曾在沈国为官,精通天文历法。只是那时沈含章尚且年幼,仅对这个名字留下模糊印象,待到他后来辞官归隐,其中缘由,更是不得而知。

      如此说来,此前种种巧合,便都有迹可循。

      时逾白回到桌边,目光扫过棋盘上交错的棋子:“公主所选的这条路太过漫长,你怎知那结果,不会是另一个轮回的开端?”

      官场沉浮,追名逐利。那权力迷人双眼、醉人心神,尔虞我诈中,到最后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

      沈含章长睫轻颤,许久才道:“明懿若说些承诺,先生或许不信。因此,我会用实际来向先生证明。”

      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中却透着坚定:“既是要为百姓,届时,不敢说四海升平,至少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战乱四起,民不聊生。”

      时逾白手指划过棋盘边缘那几颗孤立的白子,又轻点在黑子看似坚固,实则外实内虚的腹地:“公主心中既已有决断,时某便不再多言。但要达成所愿,还需借力打力。”

      沈含章方才下棋时心神不宁,此刻细看,白子竟已被黑子围困,满盘皆失。

      她目光跟随时逾白的指尖,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从内部重塑?”

      “越是处在权力巅峰,越是容易滋生骄纵、猜忌、争权夺利,这便有了破绽。若能进入季国庙堂,利用其内部矛盾,瓦解其势力,等到时机成熟,里应外合。”

      时逾白拿起一颗白子,果断置于黑子中心,“如此,则乾坤可逆,所愿可成。”

      沈含章看向那枚白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前方终于不再是一团迷雾,不再是那需要拼尽全力的殊死一搏,而是化作更明确的路径,艰险却充满可行性。

      她郑重朝时逾白行礼:“先生谋略出众,明懿受益匪浅。”

      窗外雪渐歇,一轮新月冲破云层,应着雁门城里新年的第一支烟火,照出一条清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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