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他会死》祝语南

6、第六章 赵

　　赵文瑾清醒了一路。宋蔚山凑得太近了，他整个神经都是紧绷的，根本睡不着；但也因为宋蔚山凑得太近了，他不敢动弹。
　　这么僵着坐，从肩膀到胳膊很快就麻了，最后干脆放弃了，转头去看窗外的夜景。
　　宋蔚山则没有这个烦恼，有地方靠着借力，很快就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火车刚从隧道里冲出来，四周高高低低的山，绿意盎然。
　　“几点了？”
　　“九点多吧。”赵文瑾动了动胳膊，酸麻感直冲大脑。
　　他立刻放轻了动作，小心控制住表情，轻声询问：“要吃东西吗？”
　　“好。”宋蔚山看他把包拿到两人中间，笑着问，“在想什么？看你那一脸深沉的样子。”
　　赵文瑾拿东西的动作一顿，慢吞吞把包里的面包拿出来，撕开包装递过去。
　　“我在想，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就说美德，比如温柔这种特质，从一种足够平静包容之后自然满溢出来的状态，到不打人就叫温柔，这中间的跨度太大了，但它们统一都被称作温柔。
　　“这种语言上的混乱就可能会造成道德观上的混乱。比如一个践行前者的人，和仅能做到后者的人，身上可能都挂着温柔的名号。但美德之所以被称为美德，不就是因为他是珍惜的、美好的、值得追求的吗？
　　“这样来看美德的释义应该仅仅限制在前者才对，但语言的混乱稀释了美德的释义，就导致看起来好像人人都有美德一样，但其实有的人根本就没有。
　　“再比如说父慈子孝，如果他们认为的慈更偏向后一种的底线道德，但要求的孝却更偏向前一种的美德，那这是一笔实质并不公平的交易，而且还不好申诉，因为形式上是公平的。
　　“而在生活中，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介绍自己是温柔的，也并不一定可信，因为你无从得知他嘴里的温柔处在哪一个定位点上，可能是前者的美德，也可能已经被偷换成后者了。”
　　火车驶入隧道，窗外“刷”地一声黑掉。
　　赵文瑾的耳朵隐隐发胀，他皱眉揪着耳朵，一边去瞅宋蔚山，有点忐忑自己这一番言论会得到什么评价，会被骂还是……
　　他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话了。
　　但宋蔚山端坐着，视线向下垂让赵文瑾观察不到他的神色，直到火车驶出隧道的变化才将他唤回来。
　　“嗯。”他撕下一半面包放到赵文瑾手上。
　　没有别的话了。
　　赵文瑾又等了几秒种，宋蔚山已经开始点评起面包的口感了：“外皮有点硬了，里面相对软一点，但也很干……”
　　“不好吃。”宋蔚山给出最终评价，“下次换一家。”
　　赵文瑾听着他说话，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肩颈上的东西好像突然空掉了一部分。
　　“哦，行，我印象中有几个比较好吃的，你要不要试试？”
　　之前上学的时候没时间吃饭，只能随身带着面包，时间一长他几乎把超市里所有能见到的面包买了个遍。
　　那时候天天吐槽的生活，现在反倒成了他跟宋蔚山聊天的话题。
　　将近五个小时之后，火车靠站，两人再次踏上站台的时候，刚刚到十一点。
　　周内坐火车的人不算太多，站台上几个人跟他们一起从火车上下来，或背着包或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
　　宋蔚山带着赵文瑾在火车站周围喝了碗汤，然后打车离开车站。
　　赵文瑾坐在后排往窗外看，一条条街道快速划过，他后知后觉想起一个问题：“我们要去哪儿？”
　　宋蔚山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儿呛到，实在是憋不住笑：“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啊？我要是想给你骗山区里卖了岂不是已经得手了？”
　　“去我家。”他把水瓶塞回包里，解释道，“其实我一般都住在这边的。”
　　“哦……”
　　赵文瑾点过头之后没再多问，但宋蔚山是真的好奇：“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他凑近赵文瑾，刻意做出一幅吓人的表情：“就不怕我真的给你卖了？”
　　“不至于。”赵文瑾神色无奈，“你住哪里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干涉别人的事情干什么？”
　　再说了，宋蔚山这个人都是他写出来的，他能不能干出来这种事他清楚得很。
　　与其说是轻信陌生人，不如说是相信自己。
　　“好吧。”
　　宋蔚山带着笑坐回去，神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他好像一直都是笑着的，现在是，领赵文瑾进家门的时候也是。
　　“这里就有两间卧室了，不过因为没住过人，可能需要收拾一下。”他换好鞋，拉着赵文瑾走到过道最里面，推开一扇房门，“生活用品里面都有，你要自己收拾吗？”
　　“好，我自己来吧，谢谢你。”赵文瑾点点头，将袖子挽起准备干活。
　　见他架势都摆好了，宋蔚山也就没打扰，自己到沙发上坐着玩手机，等他再次出来的时候才往旁边挪了挪让位置：“我这边有两个朋友，晚上可能一起吃饭，要不要一起？”
　　“啊？”赵文瑾刚想坐下，听着这话也忘了坐了，“不了吧？”
　　他还是不太喜欢人际交往，也不喜欢跟自己不认识的人打交道。
　　宋蔚山也没强求：“没关系，不想去就不去，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的性格你可能会喜欢。”
　　“……那去吧。”
　　宋蔚山笑了：“好，那你要不要去睡一觉休息一下？我和他们说一声，等你睡醒我们刚好出发。”
　　“好。”赵文瑾若有所思，等走到房间前回身又问，“那……他们两个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啊……”宋蔚山抬眼看他，神秘一笑，“保密哦。”
　　“行吧。”赵文瑾无奈，看来还得猜一下这两个朋友是什么性子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能不能相处得来……
　　要是相处不来怎么办？那可就难搞了。
　　唉。
　　他怀着担忧关上房间门。
　　傍晚六点，包厢门被拉开，里边早已经坐了两个人。
　　其中个子稍高的一个歪靠在椅子扶手上，表情随着手机上的内容一分钟能换八百个，个子稍低一点的全程皱眉凝神盯着手机，表情就没变过。
　　宋蔚山一看他们这样子就知道又在玩游戏，站在门口轻咳一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来了？”个子较高的那个率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摆了摆打招呼。
　　就这一抬手的功夫，手机里传出击杀音效。
　　“哎呀，真可惜，输了。”
　　虽然嘴上叹着可惜，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他的视线顺着宋蔚山滑到身后的赵文瑾：“你好，我叫游辛，跟宋蔚山是当大学舍友认识的，很高兴见到你。”
　　个子较低的那个赢了游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回头看了赵文瑾一眼，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你好，奚迟。”
　　“赵文瑾。”他和游辛握过手，对着奚迟点点头。宋蔚山拉着他在对面坐下，让游辛和奚迟坐在一边。
　　“你们来之前我已经点过了，有辣口的也有不辣的，可能再等个十分钟左右就上来了。”
　　游辛没有再玩手机，考虑到赵文瑾，对以前大学的事情也绝口不提。
　　“话说，你们那儿的气候最近怎么样，我和小迟准备挑个合适的时间出去玩一圈，一直没定好去哪儿。”
　　“气候还可以吧，至于要去玩的话……”宋蔚山看了赵文瑾一眼，“我也很久没回去过了，基本都忘了。”
　　赵文瑾会意，接过话茬简单介绍了两个比较有名的景点。
　　奚迟不怎么说话，从饭菜上来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发表一句话或者半句话的意见。
　　他面前那锅水煮鱼飘着在赵文瑾看来致死量的辣椒和花椒，油汤红得发量。
　　不过游辛和奚迟两人吃着正好。
　　“哦……听起来还不错。”游辛一边听着赵文瑾说话，一边跟奚迟抢鱼肉，“其实我俩现在都没想好往东走还是往西走，感觉都挺好玩的。”
　　筷子撞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响，奚迟回头瞪了他一眼，游辛满意收手。
　　跟对面相比，宋蔚山和赵文瑾这边堪称岁月静好。各自都只吃自己这边的一小块，两边都空得只剩汤了，中间的肉还跟堵城墙一样横着。
　　“你能不能有个准话？”宋蔚山嫌道，“都白瞎给你介绍。”
　　“收集信息啊，你出门前不先看看目的地的信息？”游辛托着下巴，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又冒出个新主意，“要不我们挑个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出去玩吧，去个还没去过的地方。”
　　“怎么样宝……咳，小迟同学？”他抬起胳膊肘碰了碰奚迟。
　　奚迟也抬眼看了对面两个人一圈，趁这个功夫挑走了最后一片鱼：“挺好的。”
　　错失最后机会的游辛遗憾叹气：“这手也太快了吧……哎，所以你们去不去？”
　　“说不准。”宋蔚山没有固定工作，所以时间肯定是有，但是……他侧头问赵文瑾，“你想去吗？”
　　最后莫名其妙获得了最终决定权的赵文瑾：“……”
　　“没事，不想去就不去。”
　　赵文瑾看了看宋蔚山，又看向对面两位，奚迟挑了他一眼等待回复，游辛已经双手合十了。
　　他嘴角一抽：“……没事，去吧。”
　　话音还没落地，反应最快的还是游辛，一声欢呼之后拿着手机要来加他联系方式，之后又火速给四个人拉了个群，取名“四人行”。
　　游辛连发了几个打招呼的表情包，叮叮的消息提示音扰得宋蔚山立刻给群消息拉了免打扰。
　　他凑近赵文瑾耳边，悄声道：“恭喜你，成全了一个人的上蹿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