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他会死》祝语南

5、第五章 如果说

　　如果说他爸爸是长时间消失又突然出现式的不稳定，那他妈妈就是持续存在，但上下波动极大且毫无缓冲的不稳定。
　　心情好的时候，或者哪句话说得她开心了，她就是世界上最爱他的；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哪句话不顺她的心意，那她就是世界上最恨他的。
　　不过……爱吗？
　　那通电话终于结束，宋蔚山收起手机：“有什么想法吗？”
　　赵文瑾一耸肩：“我可从来没说过谁不喜欢我。而且，她能说出来没人喜欢我，那别人喜不喜欢我不知道，她首先不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宋蔚山笑着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
　　“不是这个问题。”宋蔚山憋着笑摇了摇头，“只是有点儿惊讶，你好像并不伤心。”
　　“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伤心的啊。”赵文瑾也看着他，语气平静，“感情又不能成为义务。如果要求谁必须要爱谁的话，那才是不道德的，不是吗？”
　　“嗯？”宋蔚山反应过来之后，笑意不减：“行，有道理，那我们走？”
　　赵文瑾应了声好，让开门让他先走，跟在后面看着他下楼梯的背影。
　　他就这么看着，突然间又想起来件事情。
　　他记得自己从初中就开始想搬出去了，这个想法贯穿了他半个学生时代。上学的时候、放学的路上、在家的时候，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幻想自己搬出去的生活。
　　那时候他可以说是活在幻想里，关于现实则一概不管。哪怕是坐在教室里，也根本听不进去课，满脑子都是关于未来的幻想；日常不交朋友，也不跟人说话，就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幻想，时不时还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妈妈总不太能忍受他自己待着，总觉得一家人就是要亲近，自己待在房间里算什么？尤其是他还关门。
　　往往他只要关门超过五分钟，他妈妈就会忍无可忍过来砸开门，每次撞见他在自言自语都濒临崩溃似的，问他能不能别跟精神病一样。
　　哦，好像又想得有点儿远了。
　　他回过神来，宋蔚山还在前面下楼梯，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走神，他也就继续想了。
　　上了大学之后这股搬出去的愿望更强了，不过自己还做不到经济独立，所以也只能是幻想。
　　但是宋蔚山……
　　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甚至偶尔还会觉得“自己家好像也挺好的”“这好像也挺正常的，大家可能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虽然每次出现这种念头都会第一时间掐死，但那种恶心胆寒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能留下。
　　不能留下！
　　但是宋蔚山现在还在这里，那……
　　一种他难以接受的猜测涌上心头。
　　“宋蔚山。”他出声之后才反应过来。
　　面对宋蔚山看过来的眼神，他莫名有些紧张，张了张嘴，试探问道：“你……考虑过离开这里吗？”
　　“嗯？”出乎他的意料，宋蔚山只是笑了笑，问他，“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我当然想啊。”赵文瑾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宋蔚山身边跟他并肩前行，“那你呢？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但赵文瑾又想，其实就算宋蔚山不想走，自己也不应该干涉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说笑随心，那应该是作为独立人格存在的，自己肯定不可能把他当成自己的衍生物，那凭什么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起码对于现在而言，宋蔚山只是宋蔚山，不需要为他的想法负责。
　　“你想不想都无所谓，我只是问一问，没有想干涉你的意思。”
　　“嗯，我知道。不过刚好，我也有点儿想走，你倒是提醒我了。”
　　赵文瑾皱了皱眉：“真的吗？你自己想走吗？”
　　“当然了。我是个成年人，有独立思考做出决定的能力，没那么容易被带跑。”宋蔚山拿出手机点开软件，没有任何犹豫输入了出发地和目的地，付款，“再说了，大好河山，多看看呗。”
　　楼外的阳光还有些刺眼，照得街景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赵文瑾眯了眯眼睛看着前方，等眼睛自己习惯光线。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宋蔚山挥了挥手机，看着他笑，“两张票哦。”
　　赵文瑾愣了愣。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原本只是想去买几件衣服的，这下好了，宋蔚山买的第二天早上的票，要买的东西更多了。
　　除了衣服，明天坐车的时候的食物，宋蔚山还给他买了手机，办了电话卡。
　　赵文瑾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听着报价心疼得要死，但提出异议的时候，宋蔚山轻飘飘一句“那你想用我的手机？”又给他憋死了。
　　赵文瑾：“……”
　　总有种被拿捏了的感觉。
　　但很奇怪，跟面对他爸妈那种感觉不一样，他并不生气。
　　宋蔚山笑笑，跟运营商借了针，把原来的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了。
　　明天一早就得走，所以今天就得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赵文瑾回家后对着一屋子的东西，还在思考要收拾什么，转头一看，宋蔚山把今天买的吃的扔进包里往玄关一放，手一拍：“好了。”
　　“这就好了？”赵文瑾勾着那个包拎起来掂了掂，轻得很，“就带这么点儿东西吗？”
　　“嗯。带点儿路上吃的东西就可以了，剩下的东西那边儿都有。再说了，没有也可以买啊，又不是要去什么不见人烟的荒郊野岭。”
　　“那昨天买的东西怎么办？”
　　昨天刚买的，明天一早就走，这就不要了？
　　宋蔚山回头环视一圈家里的环境：“就放在这里吧，兴许以后有用呢？”
　　“行了。”他摆了摆手，推着赵文瑾往洗手间走，“今天可是得早点儿休息，明天得早起，非常早的那种哦。”
　　“哦。”
　　赵文瑾应了一声，但死活没想到，宋蔚山嘴里的早起到底是多早。
　　第二天被拍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黑蒙蒙一片。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摸过来手机打开一看，凌晨三点五十。
　　手机屏幕的白光差点儿晃瞎他的眼，他感觉自己现在如果是个游戏npc，脑袋上一定顶着个问号：“这么早吗？你买的几点的车啊？”
　　“五点十分啊。”宋蔚山憋着笑拍拍他肩膀，“最早一班呢，快起快起，起晚了赶不上了。”
　　赵文瑾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气笑了：“也不至于这么早吧？”
　　“这不是想着早点儿走。”
　　赵文瑾转头看他一眼：“是吗？但我怎么感觉你是故意的？”
　　他的本性是不是个好东西他还没数？
　　果然，宋蔚山点头了：“嗯，你猜对了。”
　　没等他控诉，宋蔚山紧接着叹气：“我这不也是为了快点儿走吗，昨天看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你在怪我吗？”
　　说完，宋蔚山就直勾勾看着他。
　　赵文瑾：“……”
　　“没有，走吧。”赵文瑾生硬笑笑。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还没亮，破旧的小车站里只有一个检票口，两排生了锈的铁椅子。这个时间车站里没什么人，工作人员撑着工作台发呆，椅子上也只坐了一个青年人，正环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是去务工还是去上学。”赵文瑾小声道。
　　“嘘。”宋蔚山比了个手势，示意安静一点儿。
　　从这个站点上车的只有他们三个，而且车厢隔得还很远，等上了站台就几乎看不见那个青年的影子了。
　　赵文瑾收回视线，看了眼脚下的地标，应该是没错的。
　　“冷吗？”
　　宋蔚山摇了摇头：“我没事，不是很冷。”
　　几分钟后，火车从黑夜中驶向站台，又从站台驶回黑夜里。
　　大多数人还躺在座位上睡觉，到站、或者下一站到站的人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乘务员在狭窄的过道内穿梭，叫醒即将下车的旅人。
　　车里并不安静，多数人也睡得并不安宁。
　　宋蔚山对着标识找到他们的位置，轻轻地放下包，压低声音：“先休息一会儿吧，不然路上受不了。”
　　“嗯。”说着，赵文瑾又往窗边挪了一点儿，给宋蔚山留了更多位置。
　　“这么好啊？”宋蔚山笑了，拉着他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但我也没那么胖啊，坐过来点儿没事的。”
　　下一瞬，赵文瑾感觉自己肩膀上多了个陌生的触感，偏头一看，宋蔚山调整了个舒坦的睡姿，理直气壮地跟他道谢：“谢谢啊。”
　　一时间他呼吸都停了，上半身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全是不适应。
　　“哦。”声音都是憋着的。
　　不谢，他在心里小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