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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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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来查宿啦!”
赵文瑾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宿舍床上。三层的床,数米多高。
他看向周围,空旷的室内摆了近一百多张这样的床,他坐着的这一张在最里面的角落。
声音传来的地方在距离他很远的一扇白板门周围,许多人熙熙攘攘地围在那儿。
门上有一个很小的玻璃窗,窗上紧贴着一张面色灰白、瘦削得皮包骨头的脸。
那张脸上眼珠子一转,将室内这些没有按规矩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的学生尽收眼底,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门把手开始转动。
“啪!”
一个胆大的同学拿了张白纸,直接糊在玻璃窗上,旁边的人紧随其后,挡住了另一半。
那张脸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自然也不能判断有没有人违规。
转动门把手的声音停了,围在门边的人也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仿佛能看到门外那个老师——或者说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脖子骤然伸长数米,那张脸又出现在房间最上面一排窄长的玻璃窗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下面的同学还没人注意到上方的脸,沉浸在方才短暂的“胜利”中,直到那张脸开始叩窗。
声响很快吸引了底下人的注意,他们仰头看去——
门外生物见他们注意到自己,也不装了,整个脑袋向后仰了很大的弧度,然后向前一撞!
玻璃窗碎了,脑袋探进室内。
那两个拿着纸的学生迅速松手后撤,底下的人群乱成一锅粥,一边叫着“快跑快跑”一边乱窜。
赵文瑾坐在床上,和探进来的脑袋直勾勾对上视线。
那个人形脑袋像蛇一样上下浮动,对上他的视线,再次展开一个笑。
跑!
瞬间,脑子里所有的警报都被拉响,清晰地传递出这个信息。
他再次睁开眼睛,对上纯白的天花板愣了愣神。
是梦啊。
脑子又胀又麻,这一觉睡得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他叹了口气,闭着眼睛缓神。
“醒了?”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宋蔚山正倚靠在窗台边,双手撑在身侧台面上,笑着看他。
身后天光大亮。
“又是梦吗?现在已经开始做梦中梦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去回答宋蔚山的问题,收回视线抬手捂着眼睛,好像在等这个奇怪的梦境自己醒来。
但是并没有。
几秒钟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戳了一下,带着笑意的声音更近了,近得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你觉得我是梦吗?”
赵文瑾倒抽了口气,猛地转头,目光中混杂着震惊和懵。
宋蔚山蹲在床边,胳膊肘撑在床上,单手支着一边脸,微微歪着头笑。见他这幅表情,宋蔚山的笑意更显眼了:“唉,原来某人只当我是梦啊,真令人伤心。”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解释道,“就是,我觉得……”
说到这儿,他又停了。
该怎么说呢?
“就是觉得有点……荒诞?感觉很不真实……”他斟酌道。
宋蔚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赵文瑾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动,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几秒之后,宋蔚山出来了,手里拎着瓶水,依旧什么也没说就朝他走来,然后在赵文瑾懵圈的眼神中,把那瓶水贴上他后颈。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瓶子外还凝了层小水珠,往脖子上一贴,冰得赵文瑾一个激灵,跟被针扎了似的。
“怎么样?现在真实了吗?”宋蔚山见好就收,拿着水瓶在手里上下掂,憋着笑问道。
但眼里的笑意明明都快跑出来了。
偏偏一对上这幅表情,赵文瑾憋着的气就散掉了。他抹掉脖子后的水,无奈点头:“真实了,我谢谢你啊。”
“那就好。”宋蔚山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急中生智相当满意,顺手把水瓶放在窗台上,“起来吧。”
赵文瑾叹了口气,翻身起床。
今天倒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最多接着把昨天没收拾完的那些东西收拾了。
“你要不要去买几身衣服?”
“啊?”赵文瑾抬头看过去,宋蔚山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说我啊?”他指了指自己,问道。
“对啊。”宋蔚山点了点头,“你应该没来得及带衣服吧?马上就要入秋了,秋天之后入冬,你不能一直穿着夏天的衣服,靠意志抗寒吧?”
赵文瑾沉默了。
按理来讲确实是这样,但,他现在没理。他的钱正随着他的手机躺在那间小破出租屋的桌子上。
想起这事儿他就觉得遗憾,他的钱啊。
哀悼。
“但是我没有钱啊。”
“所以还有我呀。”宋蔚山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微笑,“我有钱啊。”
“不好吧?”赵文瑾有点儿抗拒。总不能一直让宋蔚山给自己买单吧?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啊?
“没必要啊,你一直给我花钱干什么?”
宋蔚山点了点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争辩,转而提起:“你要是不想买也没关系。正好我们两个体型差不多,入冬的时候干脆穿我的得了……”
“不用了。”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赵文瑾打断了。他抹了把脸,微笑,“那还是去买吧,谢谢你。”
“嗯……”宋蔚山憋着笑点头,“那还是去买吧。”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按计划出门。
当他们收拾好站在门口的时候,昨天的电话恰好打来。
宋蔚山抽出手机扫了一眼,挂断。
挂断后不过几秒,新的电话又打过来。
挂断,再打,挂断,再打。
宋蔚山忍不住皱眉,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躁气,无奈地看了眼靠在门边等他的赵文瑾,接了电话。
“你挂我电话干什么啊?”
宋蔚山还没来得及回答这句质问,电话那边的声音一连串儿地往外冒。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宋蔚山,见过父母挂儿子电话的,没见过儿子挂父母电话的。怎么,你老板给你打电话你也挂吗?”
似乎想到什么,电话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呵笑一声:“哦,我倒是忘了你没上班了,我说怎么连基本的人际交往的规矩都不懂。你就是现在过得太好了,但凡找个班上早治好你那一身臭毛病了。还敢挂电话?扣你两个月工资,饿得快死的时候你得求着你老板给你打电话!
“行,哪怕不说上班的事儿,就说你做人,别说我是你妈,你朋友给你打电话你也挂吗?你就是这么做人的?你这样以后别说没人喜欢你,我告诉你,那都是你应得的!”
赵文瑾皱着眉从门边站直了,死死盯着正在通话的手机界面。
这些话里的攻击性让他浑身的刺儿“刷”一下就竖起来了,心里一股躁气涌动。
宋蔚山看了他一眼,决定尽快带过这个话题:“刚刚有事,不方便打电话,怎么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憋了回去。
赵文瑾听见几声沉重的呼吸声,然后那种生硬的、让他一听就没来由一股无名火的声音又来了。
“没什么,就昨天那些话,我也说你爸了。你爸肯定还是爱你的,还特意去给你买了水果。”声音弱了下来,“虽然说你不吃菠萝吧,但好歹也是你爸爸的心意,多少回来吃点儿,别让你爸伤心。”
“哦,买的菠萝啊。”宋蔚山听明白了。
反正从小到大,他爸爸除了不定时不定地点突然冲出来给他“一棍”发泄发泄情绪之外,就跟消失了一样。
不止他爸爸对他不熟,他对他爸爸也不熟。
互不了解,情理之中。
“对啊,买的菠萝。我还说他,你儿子所有水果就不吃菠萝你还就买菠萝。那个......你看看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爸还在这儿等着呢。”
“那应该不行,我还有事儿,回不去,菠萝你们自己吃了吧。”
“你有事儿?”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亮,“你能有什么事儿?我说你就回家来考个公务员,离家也近多好,你就不。哎,宋蔚山,我就是养条狗也该知道往家里跑跑了。那狗我给他扔根骨头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呢,你呢?你能……”
声音一下子收住了,宋蔚山熟练地开始编行程。
赵文瑾双手环胸站在一旁,静静听他编。随着行程越编越忙,电话那边的声音也逐渐平缓,最后还能反过来安慰一句:“大家都是这样的,忍忍就过去了。”
很奇怪。
太奇怪了。
在上学的时候就是,如果清闲,那他爸妈对他的态度会非常差,好像他的存在就是对空气的污染一样;但相反,如果说他过得又苦又累,他妈妈反而会心情很好地来安慰他。
“我其实还挺想让你出去打工,就去当服务员,我就想让你尝尝那种别人扇你一巴掌,你还得对人家笑是种什么感觉。”
听见他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恶意灌进他的口鼻,化作腐水积攒在胃里。当天晚上吃的东西差点儿全吐出来。
他感觉到了一种兴奋,因为想象他的痛苦而产生的兴奋。
他曾经还想过一个笑话:人家想让父母放心,得报喜不报忧;他想让父母放心,得报忧不报喜。
不过都能达到让父母放心的目的,也算殊途同归了不是?
“给你转50块钱,我也就剩这么点儿钱了,都给你了。”
比如现在,已经开心到转钱了。
“我这个人啊,就喜欢给你花钱。每次稍微有点儿钱我就都给你花了,你爸还总嫌弃我,我说我就不,我给我儿子花钱怎么了?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只要我儿子过得好,我多花点儿钱受点儿委屈怎么了?
“你说你这么久也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我们都很担心你,也不知道你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