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他会死》祝语南

3、第三章 商品一

　　商品一件一件过了收银台，赵文瑾站在靠近出口的那边，把扫描完的商品往袋子里装。
　　等宋蔚山结了账，他拎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号购物袋，跟宋蔚山一起出了超市。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天地之间飘起了雨雾，空气湿漉漉的。
　　他走出超市，长呼出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宋蔚山走到他身边，突然道。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宋蔚山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始终都没有想到什么合理的答案。”
　　他没说话。
　　两人并肩沿着路边的人行道缓缓前行，灯光照在头顶、肩膀上，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淡掉，然后又从身后冒出来。
　　烧烤摊比他们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雨雾没有阻拦人们的热情，屋外的棚子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店员穿着各家店铺的围裙穿梭其中。
　　“想不想吃烧烤？”
　　宋蔚山停在一家烧烤店门口，扭回头来问他，看他点头，转身进了店里点单。
　　赵文瑾等在店外。昏黄的灯光照得雨雾现了形，细细密密的丝线，在光的催化下像跳跳糖一样炸开。
　　他盯着那一小滩光雾出了会儿神，转头去找宋蔚山的身影。
　　店里的灯光白得晃眼。宋蔚山点完单之后站在旁边安静等着，两人中间隔着整个店的距离。
　　烧烤升腾的热气，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的嘈杂，人们脸上或平静、或苦恼、或眉飞色舞……一切的一切，突然好像定格了一样，离他好远好远。
　　他像被套了层结界，外界的声音遇到他都自然绕开，于是他听到的只有一片混沌的、不可分辨的背景音。耳鸣声倒成了最清晰的声音。
　　“您好？”
　　“您好！”
　　他猛地被唤回神来，有些呆愣地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店员。
　　店员见他回神，将声音放回到原来的音量：“您好，看您在这儿站了很久，要不要进来看看吃什么？店里今天有优惠……”
　　“嗡嗡嗡……”
　　赵文瑾听着一串模糊的声音，看着店员眼睛都忘了眨：“啊？”
　　店员哽了一下，再次解释道：“店里今天有优惠，现在吃烧烤比较划算，您看要不要进来看看？”
　　宋蔚山拎着打包好的袋子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走到赵文瑾身边对着店员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们是一起的，已经买完了。”
　　说着，他拎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
　　店员有些尴尬地啊了声，后退一步：“那不好意思打扰了，祝两位用餐愉快，好吃再来。”
　　“没关系，也谢谢你，工作顺利。”宋蔚山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轻轻触碰赵文瑾的胳膊，唤道，“文瑾？走了。”
　　“嗯？哦。”赵文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神了。他回过神来看了宋蔚山一眼，点了点头跟在身后。
　　宋蔚山的手往下滑，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确认没遇到什么抵抗，就牵着往前走。
　　依旧没人说话，赵文瑾的视线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
　　很暖和……
　　有点儿麻？手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这股触感奇怪且强烈，硬是像拉气球一样把赵文瑾拉了回来。
　　从这双手开始，两个分离的世界逐渐融合。
　　雨雾蒙在脸上的触感，车辆冲过身边的嗡鸣声，从枝叶掩映中溜出来的灯光……
　　赵文瑾眨了眨眼，抬眼看向走在自己前面的身影，突然就笑了，快走两步跟上，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来吧。”
　　“嗯。”宋蔚山松开袋子，“这家店的烤面包会撒糖，是甜的，我觉得挺好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应该会吧，我也很喜欢吃甜的。”
　　宋蔚山没问他刚才怎么了，赵文瑾也没说，接着就聊起个人的口味。
　　他发现宋蔚山跟他并不完全相同。在他写下的大部分文字下，两人都是一模一样的，但在他没有写到的边边角角，两人也出现了不同的偏差。
　　不过大体上还是相似的。
　　这也让他对宋蔚山多出了一点儿除了自己已知那部分之外的好奇。
　　“所以你可以吃辣的啊？”
　　“嗯。”宋蔚山点点头，“大学那会儿两个室友无辣不欢，被他俩带得能吃一点儿，不过也就一点儿而已。”
　　“你和你大学室友的关系很好吗？”
　　宋蔚山挑起点儿浅淡的笑意，赵文瑾借着灯光看他，暖洋洋的灯光下，他的面容温和得像要化掉。
　　”还可以吧，他们两个都挺有意思的。“
　　赵文瑾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还挺好的。“
　　他平时性格阴郁又孤僻，上大学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和室友们除了刚开学一句”你好“之外就没有任何额外的交流，每天从睁眼就出门，等到熄灯了才回宿舍，到后来更是直接搬出去了。
　　可以说，他现在都记不清自己几个室友长什么样儿，所以当时写文的时候也就没写室友的部分。
　　不过现在看来，宋蔚山的运气还不错。
　　想到这儿，他的唇角也不自觉向上挑，真心为宋蔚山感到高兴。
　　回到家，按开家门旁的开关，客厅的灯光驱散家里跟窗外融为一体的黑色。
　　赵文瑾把手里的袋子拿到厨房的台子上放下。宋蔚山顺手打开厨房的灯，从袋子里翻出一串烤面包递到他嘴边：“尝尝？”
　　赵文瑾本能往后躲了躲。他实在不太适应，盯着那片面包找了几个角度都觉得不合适，于是抬手去抓签子，想抓过来自己吃。
　　但宋蔚山好像并没意识到这一点，拿着签子的手一点儿没松，本人还在对着其他烧烤挑挑拣拣。
　　赵文瑾拿不过来签子，只能凑上前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怎么样？”宋蔚山立刻转头看他，好像很期待他的评价。
　　赵文瑾看了眼那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点头：“挺好的。”
　　宋蔚山微微松了口气，终于松手把签子递给他，笑了笑：“那就好，吃吧。”
　　两人就站在厨房的台子前，把买来的烧烤解决了。吃完晚饭，赵文瑾在宋蔚山的指挥下整理超市买来的生活用品。
　　把必要东西整理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这座小县城没什么夜生活，晚上七点非商业区的路上就没车了，即便是商业区的店铺，晚上九点也都关门了。
　　这时候窗外安安静静地，没车，也没人。
　　宋蔚山坐在床的一侧，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见他过来了，宋蔚山收起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位置，问道：“介意吗？”
　　赵文瑾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是在问他介不介意睡一起。
　　“不介意啊。”他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的，各睡各的呗。”
　　这句话一说完，他就感觉宋蔚山的面部表情好像停滞了一瞬。但还没等他去问，宋蔚山笑了笑：“那就好，你先睡吧。”
　　赵文瑾走到床边，垂眼看着铺得平整的床单，有些犹豫：“那个......”
　　“就是，有的时候我可能会有点儿......奇怪。”他挠了挠头，觉得这事情还是有必要说明白，“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如果你要是被吓到的话，记得告诉我。”
　　“奇怪？”宋蔚山看起来没有多大的反应，依旧笑着看他，“比如呢？”
　　“比如......今天那样啊。”他试着观察宋蔚山的表情，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生怕他不明白严重性似的，赵文瑾又加了一个例子：“再比如我有天上课的时候，原本玩手机玩得好好的，突然抬头看了眼PPT就莫名其妙开始哭了，跟个神经病似的。当时在上思想道德，那个老师还以为他给我讲感动了，让我发表一下感想。天地良心，我都没听课，能有什么感想。”
　　说完，他又去看宋蔚山的表情，但宋蔚山依旧只看着他笑：“只有这些吗？”
　　赵文瑾犹豫着点了点头：“暂时发现的，应该只有这些了。”
　　“这有什么的。”宋蔚山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唉，我还以为你要拿把刀过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呢。”
　　“那倒不会。”赵文瑾被逗笑了，“我还是遵纪守法的。”
　　“那就行了呗，这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宋蔚山拖着尾音一转，笑眯眯道，“不困吗？”
　　“有点吧。”赵文瑾有点儿绷不住笑，原本忐忑的心也安定下来。
　　笑的气声渐渐平息下去，他躺在床边看着天花板，眼神逐渐涣散又聚焦。
　　“谢谢你啊，宋蔚山。”
　　这话来得有点儿没头没尾的。宋蔚山翻了个身面对他，依旧闭着眼睛：“嗯。”
　　听出他有些困意，赵文瑾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黑夜太安静了，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白日还能粉饰太平的心绪蠢蠢欲动。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篇文章，一会儿是刚过来的时候；一会儿是宋蔚山，一会儿是那通电话……
　　过去，现在，未来，各种想法在他脑子里跟炒菜似地翻来覆去。
　　宋蔚山好像睡着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他拎起被子，尽量放轻声音翻身，面朝宋蔚山，静静地看着。
　　心里突然有个荒诞的想法——是梦吧，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梦，怎么会这么离奇呢？
　　那会醒吗？
　　什么时候醒？
　　要是真的醒了他怎么办？
　　宋蔚山……
　　许久许久，这些抑制不住的想法才渐渐模糊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