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他会死》祝语南

2、第二章 宋蔚山

　　宋蔚山的家跟他曾经幻想过的差不多。一室一厅的格局，不算太大，但完全是自己的空间。没有客厅，客厅的位置就是卧室；卧室的位置成了活动室，里面一张桌子两个柜子，杂七杂八地堆着感兴趣的东西，可能是书，也可能是卦钱、毛笔、滑雪板……
　　“进来吧。”宋蔚山顺手把外套脱了，进了厨房打开橱柜扫了一眼，果然只有一副碗筷。
　　“待会儿我们可能还要出门一趟，这儿所有东西都只有一副。”他关上柜门靠在台边，笑得有些无奈，“筷子都找不到第二双。”
　　“没事。”赵文瑾摇了摇头，“你这样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曾经的理想生活就这么摆到自己眼前，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眼热。
　　“那你先休息休息，我们一会儿就走。”宋蔚山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笑。
　　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太阳刚落山，路灯还没开，整个世界暗沉沉的。
　　夏天是烧烤的旺季，这个时间已经有不少人了。店里面的位置不够用，店家就在店外支起棚子。如果一条街上不止一家烧烤店，那不同店家的棚子就会连在一起，从街头摆到街尾，场面颇为壮观。
　　热闹起来的棚子吵吵嚷嚷的，赵文瑾和宋蔚山从旁边路过。
　　离家最近的超市步行十五分钟，他们稍微一想，也就走着去了。
　　“听你说，你还在上学？”宋蔚山拉了个购物车出来，赵文瑾随手接过来推着进了超市，点头，“嗯，在上大二。”
　　“哦，大二啊……”宋蔚山若有所思，“唉，真年轻啊。”
　　“你也不老啊。”赵文瑾将胳膊肘撑在推车扶手上，肩膀往下塌，歪了头仰着看他，“你现在多好，年轻还经济独立，我做梦都想成你现在这样。”
　　“是吗？”这句话显然哄到点子上了，宋蔚山尽力压着上扬的嘴角，叹道：“但是你现在大二，才二十吧？我都二十四了，可差了四岁呢。”
　　赵文瑾还没来得及回话，宋蔚山的手机先响了。他到嘴里的话转了个弯儿：“先接电话吧。”
　　“嗯，你……我妈打来的。”
　　购物车的车轮骨碌碌滚过超市的瓷砖地面。电话里隐隐传出一道女声：“你现在在哪儿？”
　　宋蔚山开了免提，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赵文瑾稍微一偏眼就能看清楚他的手机屏幕，没有备注，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回家了，怎么了？”他说。
　　“今天拉着你走的那个人是谁啊？”
　　“一个朋友。”他一边回答着，一边顺手从货架上拿了瓶酸奶放进购物车里。
　　赵文瑾看了眼酸奶的牌子。
　　这饮食偏好还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朋友？家是哪儿的啊？干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这个朋友？你俩关系好吗？他人怎么样？”
　　“……”
　　宋蔚山叹了口气，语气也淡下来：“刚认识不久，所以没说过。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儿，就是看你突然被拽走了，我打电话问问，你没出事就好……那个，你爸他今天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试探试探你。你说你这半年也不回趟家也不打回来个电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你还记得你阿姨家那个弟弟吧，人家今年刚考上研究生，第一年拿的奖学金就给他妈妈买了条项链，唉……”
　　“怎么，你羡慕？”
　　电话那边的声音哽了一下：“羡慕什么，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男声似乎隔了段距离，又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电话前还抬高了音量，很明显就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敲桌子的声音应和着男声，“咚咚咚”的节奏吵得人心烦。
　　“听听他今天说的什么，你还跟他说那么多，就是白养了呗。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就是对他太好了，他就当成是你应该的了。按理来讲，父母哪有养孩子的义务，那得是孩子有赡养父母的义务……”
　　“哎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你那才是不对的，没有抚养哪儿来的赡养。”
　　隔着电话又响起了推搡声，期间宋蔚山带着赵文瑾继续逛超市，时不时往购物车里放点儿东西，脸色都没变过，像电话里的不是自己家的事儿一样。
　　赵文瑾的目光在手机和他脸上来回移动。
　　“吃不吃桃子？”宋蔚山拿起一盒分装好的桃子，用气音问他。
　　赵文瑾也屏蔽掉心里那点儿尴尬和别扭的感觉，点了点头，同样用气音回道：“谢谢。”
　　推搡出了结果，电话那边再传出声音时，就只剩下女声了。
　　“你别听你爸瞎说，他也是气到了。你也是，跟你爸一样一根筋，上社会了嘴软着点儿甜着点儿不是坏事。你想想，你说点儿好听的给你爸哄高兴了，他说不定还倒过来给你转点儿钱。”
　　这话听得赵文瑾都忍不住翻白眼，但又硬生生按住了反驳的欲望。
　　现在这俩人明面上是宋蔚山的父母，他还是尽量少随便插嘴的好。
　　“说到底你爸还是爱你的，天底下哪儿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你看他这么多年也没短过你吃穿，你现在都不记得了，你几个月的时候他抱着你玩儿，胳膊都酸了也没放下……”
　　“我今年二十四了。”宋蔚山语气淡淡，“现在聊起他对我好还是几个月时候的事情，你真的觉得没问题？”
　　“而且。”不等电话那边的人反驳，他继续道，“十岁莫名其妙打我那棍你怎么不数呢？”
　　“这个……这个……”对面的言语明显有些回避的意思，“你爸好歹也供你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别就记这点儿事情，也记点儿好……”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赵文瑾挂的。
　　尽管数次告诉自己少插嘴少插嘴，最后还是受不了了。
　　从听到这两人的声音开始，他心里就一阵无名火，等听见他俩说的什么，这股火气更是达到了巅峰。
　　电话挂断，世界清净下来，那股烦躁劲儿却并没有平复，仍旧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皱着眉去看宋蔚山，却发现宋蔚山在看着他笑。
　　“怎么了？”宋蔚山问道。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难道说我去资助一个孩子上学，我就可以打骂他，还要求他必须只能记我的好了？很明显不能吧，那是凭什么啊？”
　　他太愤怒了，言语间溢出来的愤怒和不平也早已超出了一个旁观者应有的情感浓度。
　　“凭什么啊！”
　　超市的其他人听见他的声音好奇地投来一眼，赵文瑾碰上其他人的眼神吓了一跳，火气被瞬间冻结，他闭上了嘴。
　　宋蔚山一直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直到没声音了才拍了拍他：“先把东西买完去结账吧。”
　　“……哦，好。”
　　赵文瑾应了一声，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接下来一路都没做声。
　　但其实，刚才那通电话已经勾起他的情感和思绪，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重演。
　　十岁的时候挨的那棍确实莫名其妙，硬要找出来一个理由就是……他不爱吃芹菜。
　　他问：“为什么我一定要吃芹菜？”
　　当时他爸给出来的解释是：“没有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谁拳头硬就听谁的。你现在打不过我，听我的就是应该的；等哪天你能打得过我了，你让我听你的也行。”
　　十八年过去，他爸给他留下的最大印象就是，完全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以哪种方式，突然冲出来给他一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