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后他会死》祝语南

1、第一章 夏天的

　　夏天的夜晚依旧炎热，窗外燥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老旧的风扇没有响应，得拿根棍子快速拨一下，翅子才会吱嘎吱嘎转起来，送一点聊胜于无的风。
　　【明天天气很好：完结章结束。】
　　敲下最后一个字，他瘫陷进椅子里，大口喘着气。电脑屏幕的幽光映在皮肤外一层汗上，他扯了扯衣服，才发现已经湿透了。
　　“呼……”
　　他仰躺着望向天花板，摸上心口，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本书历时三个月，以他自己的故事为原型。他把自己前半生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塞进了那一行行字里，所以当这本书完结时，好像也带走了他一部分心脏。
　　心口空落落的。
　　世界保持着一种静止的安静，平直的鸣声在耳边里拉响。
　　老风扇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牵动吊着它的电线来回摇摆，好像随时要掉下来给他的脑袋削上一下。
　　他“腾”地坐起来，按掉风扇的开关。
　　等了几分钟再打开，风扇才安稳下来，“嗡嗡嗡”的声音总像在嘲笑他刚才的惊慌。
　　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总有一天得把这贱嗖的玩意儿换了，起身去洗漱。
　　接连几天熬夜盯屏幕，红血丝从眼周爬了一圈，看着吓人得很。
　　他凑近镜子，扒着眼皮看了看，叹了口气。
　　水龙头里的水总有股消毒水的怪味儿。混着水吐掉最后一口牙膏沫子，他抹了把脸，回床上躺着。
　　可能是因为心里静了，平常能翻三个小时都睡不着的人，今天意外地沾着枕头就睡了。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拼了命往下坠。
　　这就是睡着的感觉吗？
　　好稀奇......
　　他迷迷糊糊间想着。
　　然后他又睁开了眼。
　　夕阳给世界蒙上了一层梦幻的暖意，让远处传来的怒骂声都像在演一出话剧。
　　他一愣，喃喃道：“我又开始做梦了？”
　　“不是做梦。”
　　这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就是被他听到了。
　　他自己和这声音的音量都不大，说明距离应该比较近才对。但他环顾四周，连头顶和脚底都没放过，别说人了，活物都没有，否则他还能催眠自己梦里猫会说话也算正常。
　　“幻听？难道我终于熬成精神分裂了？”
　　这次那声音停了一瞬，再出来时闷着股气似的：“去你的精神分裂！”
　　“听着。”那声音终于放弃了对他的耐心，一股脑道，“还记得你写的那本书吗？这里就是。现在距离结局还有半年，你的任务就是阻止宋蔚山的死亡。”
　　撂下这一句话，声音就彻底消失了，任凭他怎么呼唤都再没出来过。
　　“嘿！什么任务？你不能这样吧，莫名其妙把人拉过来，莫名其妙抛下个什么任务然后又莫名其妙消失。”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站在原地看着天：“你什么意思啊！”
　　天空没搭理他。
　　远处的怒骂声好像更大了，将熟悉的话语往他耳朵里塞。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越走越近，周边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狭窄得只能容许两个人并排的楼间小道，因为楼间距不够永远晒不着太阳的底层楼，因为晒不着太阳而永远难以晒干的衣服。
　　小道已经够窄了，两边的芝麻铺子和摆摊小商贩还要倔强地占一点地方。他只能侧着身挤过最窄的地方——左边卖面皮，右边摆着煎饼，两边儿老板跟犟上了似的，这个提高声音吆喝，那个就拿出了喇叭，终于是惹烦了楼上的居民，三方骂得谁也不让着谁。
　　再往前走，他可太熟悉了，在大学之前十八年的岁月里，他每天都要经过这条小道，在前面拐个弯儿，然后走进一个黑乎乎的楼洞口。
　　他像以前一样默数着步数，然后转弯——
　　“你爸他也养了你二十多年呢，现在他生病了，你不能坐视不理吧？那是你爸啊！你爸爸该有多伤心啊！”
　　“那就诊记录呢？医生都说了他没事，你们为什么总觉得他有病？”
　　“你这是跟父母说话的语气吗？我们养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现在找你要点儿钱你都不愿意，亏你还上过学呢，孝顺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养你这么多年可真是白养了。”
　　说这话的中年男人刚一抬手，过往的数遍经历在他脑子里一遍遍闪烁，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插在那一家人中间，挡住了那只扇下来的手。
　　三个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他，都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宋蔚山……”中年女性哭到一半，愣怔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她看着这张跟自己儿子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低声呼唤。
　　他的心跳有些快，手颤抖着，不自觉用力攥紧。
　　可能是第三人的视角给了他莫名的勇气，他看着这张让自己陷入数年忐忑的脸，嗤笑一声：“孝道，是属于慈父孝子的美谈，你是吗？”
　　说完，他甩开中年男人的手，拉着宋蔚山转身就跑。
　　这变故来得突然，他都跑出去好远，才隐约听见身后的吼声。
　　“哎，你是谁啊！谁家的小孩儿这么没礼貌！父母都怎么教的？”
　　“你站住，站住！”
　　他加快了速度，拉着宋蔚山一路横冲直撞，几次险些撞到行人，撞翻小贩的摊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甩在身后。风吹起衣服，吹起头发，吹得眼里的光彩越来越亮。
　　怒骂声逐渐小了。
　　他们跑出了那一片居民区。他松开宋蔚山的手，撑着膝盖喘息，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毕竟在对方的视角里，应该就是一个跟自己长着一样的脸的陌生人，突然冲上来替自己挡了一巴掌，然后莫名其妙地拉着自己跑了这么久。
　　无论是脸还是行为，都没办法解释啊。
　　他保持这个姿势没动，假装自己还没缓过来，脑子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
　　好在对方貌似并没察觉到什么问题，缓过来后跟他道谢：“谢谢你啊，不然我怕是难过这关了。”
　　他摆了摆手，站直身体：“不用谢，顺手的事。”
　　话音落地，连个响都没有。
　　作为一个只是路过顺手帮忙的“好人”，他现在应该事了拂衣去才是；但问题就在于……他不是啊！要阻止宋蔚山的死亡那肯定不能跟本尊擦肩而过吧！
　　但是要找到什么借口才能够合理且礼貌地交个朋友呢？
　　而且他现在在这里，没有住处没有积蓄，还要解决吃住难题。
　　脑子里的问题太多，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在原地木偶似的。
　　宋蔚山看了眼他，越过车流看向马路对面的咖啡店：“我们去坐坐吧。你帮了我不小的忙，我暂时不知道能怎样感谢你，请你喝杯咖啡怎么样？”
　　“啊……谢谢。”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现在也只能应了，“不过，我现在没什么钱，应该还不了你。”
　　“不用还。”宋蔚山笑了笑，“说了请你就是请你，再说了，我又不是没钱。”
　　等来往车辆少了一些，两人穿过马路。
　　“欢迎光临——”
　　店门推开，紧挨门的白色机器就高着嗓子播报欢迎指令。空气中浮动着咖啡的味道，并不难闻。
　　两人挑了靠窗的高凳坐下，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马路。
　　孤零零的垃圾桶被一排黄的蓝的共享单车夹在中间，看着还怪可怜。
　　他在心里嘀咕一句，偏头一看，宋蔚山正挑着笑打量着他。
　　“你刚刚说你没钱？是还没工作吗？”
　　“没有，还在上学。”他想了想，干脆给自己编了个身世，“跟家里人吵架了，就被赶出来了，现在身上也没钱，也没地方去。”
　　“那要不要去我那儿住？”
　　听见这话他都愣了，直接邀请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回家住吗？
　　他有这么好心？
　　不对，这戒备心也太低了吧，他记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吗？”他指着自己，“我们才第一面见面吧？你也放心让我去你家？”
　　“第一面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宋蔚山这个挑眉的表情有点深意，“那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投缘吧。”
　　宋蔚山单手撑着下巴，懒散倚靠在桌子边，从下向上看他：“很奇怪的感觉，其实我不是这么热心的人，但看到你莫名就很想亲近。所以，你来吗？”
　　“......”
　　“来，谢谢。”
　　这说法倒也能说得过去。而且，既能解决住宿问题，还能留在宋蔚山身边，他没理由拒绝。
　　宋蔚山唇边的笑向上扬：“那太好了。”
　　“我叫宋蔚山。”宋蔚山坐直了身体，向他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你呢？”
　　他抓着那只手握了握，自我介绍时却有些迟疑：“我......我的名字不好听，你随便叫什么吧，叫什么都行，一个代号而已。”
　　说完，他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自我介绍也太奇怪了。
　　但宋蔚山实在善解人意，只问了他的姓，略微思索了会儿：“那我叫你文瑾吧，可以吗？”
　　他松了口气：“好。”
　　赵文瑾，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