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淤泥：白月光黑化中》岁岁悦怿

9、除妖 妖与人，终

　　“啊——”

　　天降破晓，远处传来一声哀嚎，撕碎了黎明的寂静。

　　卿月提剑破窗而出，足尖轻点，跃上屋顶。飞身穿梭于错落的屋檐间，她循声往城南码头而去。沿街灯影幢幢，偶尔夹杂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呜咽声，是被惊醒的普通人，躲在门后颤颤发抖，又从门缝悄悄窥探。

　　未至声源，刺鼻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污浊昏沉的血腥气吞噬了晨风的清新，远远便能看见原本烟波浩渺的碧蓝江面已被血色侵染。

　　平静的湖面掀起涟漪，晕开的血色像一朵硕大无朋的彼岸花，正悄然绽放。死亡的气息蔓延逼近，一条渔船摇摇晃晃，荡在浩渺江面上，宛若彼岸花花心的一丝花蕊。

　　船上的人来不及挣扎便已垂下了手腕，纤弱的脖颈瞬时被失控的妖物咬断，头颅无力垂落。

　　猩红双目的妖兽贪婪地吸吮喷涌而出鲜血，身心顺畅，忍不住眯起鹰隼般的兽目，阖眸深嗅它的鲜美。

　　咻——

　　霁雪出鞘，破风而来。

　　沉浸于血液鲜美的妖兽一时躲闪不及，被一剑穿喉。兽目圆睁，似是难以相信死亡的骤然降临。扑通一声，它直直倒在小船上，渔船摇晃，江面波澜又起。

　　妖血混杂着人血，滔天美味诱来了暗中蛰伏的猎食者。微亮的天色再度陷入无边昏暗，空寂的江面阴风袭来，兽叫在耳畔嘶嚎，不见踪迹。

　　足尖一点，轻盈一跃，卿月飞身落至飘摇渔船之上。甫一落脚，滔天巨浪骤然掀起，船身剧烈摇摆，她却一袭白衣立于船头，岿然不动。

　　忽地，那掀起的波涛中乍然冒出数张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直冲女子纤弱的脖颈而去。她抬手一挥，森长獠牙齐齐齐根而断，血色如注。张牙舞爪的妖兽顷刻间哀嚎嘶叫，四散逃窜，似是知晓不敌来者。

　　见妖物已失杀戮之能，卿月本欲就此作罢。谁知江面乍然落下一张足以铺天盖地的缚灵网，竟是要将她一并缚住。

　　仙网即将落下之时，卿月一抬手，只见那缚灵网骤然缩小，温顺地落入她掌心。

　　旋身之间，她已落至岸上，衣袂轻扬。

　　岸上已聚集了数十名修士，纷纷抱拳行礼：

　　“我等一心除妖，无意冒犯前辈，还望见谅。”

　　“无妨。”卿月微微颔首，“不过些江中小妖，如今已无害人之能。诸位放心，且随它去吧。”
　　“不可！”为首的修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妖物嗜杀，屠戮无辜，自当斩草除根。前辈身上并无仙盟纹饰，想必久居世外，不知妖祸之烈。除妖之事，我等熟稔，不敢再劳烦前辈。”

　　话音方落，八名阵修一跃而起，合八方之位，设禁锢阵法，封住江面所有出。四窜的妖物被困其中，狂怒嘶叫。磔磔的悚然怪叫响彻江面，江面霎时掀起数丈的巨浪，原先摇摇晃晃的小船也彻底倾翻。

　　岸上的符修连连抛出朱砂黄符，又划破指尖在空中写下数道咒文加固。

　　江面渐渐趋于平稳。卿月不愿多留，转身欲走。

　　未走几步，身后骤然响起漫天惨叫嘶嚎。

　　她回首，只见岸上剑修佩剑已悉数出鞘，直逼阵眼。原先的禁锢法阵与符箓全然大变，化作焚天煮海之阵。烈焰腾起，焚烧蒸煮阵中妖物。凄厉哀鸣回荡江面，俄而便消失殆尽。

　　江面重归宁静，东方既白，一切恍若从未发生。

　　附近紧闭的房门也已大开，江边也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码头再度忙碌，渔船也自岸边驶出。似乎妖物一除，生活就可重归常态；妖物一现，人间便陷入混乱。

　　妖与人，终究不相容。除妖的仙盟，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眼里，便是救世神明。

　　难怪人族，景仰仙盟。

　　卿月望着江面，却心下怅然。那凄厉的哀鸣还在耳畔。难道世间，只能你死我活？一方的安宁，总要用另一方的血来换？

　　卿月再次望向江面——那条倾覆的渔船已无人问津。船身被激战毁坏，摇摇晃晃沉入江底，布满江面的渔船早已覆盖了它曾停留的位置，仿佛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人人都畏惧死亡，人人却都无视他人的死亡。只要，事不关己。

　　卿月擦去剑身上的血迹，转身离开。她需要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桑榆城外的郊野，荒草丛生，破败不堪。昨日急着赶路，卿月并未细看，今日才发现这郊野外少有人烟，大部分的村落荒废已久。

　　走入村落，她才看到地上散落着许多白骨，仿似妖物窜入，逃跑不及的村民便悉数丧命，跑走的人也再不敢回来，留下这些尸骨暴露在外。

　　卿月独自将所有尸骸一一就地掩埋，也见到了他们入骨的爪痕、折断的颈骨。

　　她渐渐明白了普通人的无奈，他们害怕却又无能为力，便只能寄望于修士。黎庶万万，相较之下，修士又能有多少，遇险时才相救，又能救得了几个？他们被逼得主动除妖。于修士而言，除尽人间之妖，才是永绝后患之道。

　　只是，以杀止杀，卿月的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算了，在这纠结这些无益于事，倒不如先去寻些灵药送给老妇儿子吊命。

　　卿月闭目凝神，一缕神识散入山间，顺着灵力的波动寻到一处灵脉裂隙。

　　释出的那缕神识犹如一缕微风，引着她往山谷深处寻去。

　　这种灵脉裂隙多以中阶灵药为主，对老妇儿子的伤势已足够。卿月小心地避开谷内瘴毒与迷阵，采集了一些清毒、续命的灵药，便欲转身离开。

　　“救命——救命啊——”

　　接连的呼救声自毒瘴深处的迷阵中传来。

　　幽谷之中，这样的声音不可轻信。它们极有可能是幻境，诱捕闯入者至迷阵深处绞杀。一旦被骗，便会陷入幻境沉睡不醒，周遭灵药也会暗暗吸尽活物精气，在精气滋养中愈发强大。

　　何况来时并未看到其他人的踪迹。

　　卿月背过身，抬脚离开。

　　走出迷瘴幽谷，卿月掂了掂手中的药袋，正要施展身法离开，脚步却忽地慢了下来。

　　霁雪悬在半空，剑身轻轻摇晃，像是在问她怎么还不上来。

　　卿月安抚地摸了摸它。

　　算了，去看一看吧，反正这种伎俩也困不住她。只是这谷中满地的灵药……怕是保不住了。

　　卿月封闭周身经脉，以免瘴气入体。等她再次踏入迷瘴时，耳边空有山涧泉水叮咚声，再无人呼救。她眉头轻蹙——若真有人遇险，只怕情况已经不妙。

　　越往深处，瘴气愈发浓稠。毒瘴已浓得化不开，卿月每迈一步，都像踏进淤泥里，沉重得拔不出来。霁雪悬在身前，剑光劈开粘稠的瘴气，为她开道。

　　剑光所照之处，沿途的灵药缓缓舒展卷曲的叶片，苍翠欲滴，透着饱餐一顿后的餍足之态。卿月心中一沉——这是幻境已开始吞噬活物精气之兆。

　　若再被这些迷瘴干扰，只怕来不及了。

　　她握住霁雪，动用灵力，强闯迷阵。旋身之间，已在阵眼。

　　阵眼处，巍然矗立着一株苍苍古树，毒瘴自它茂密的团团枝桠间散开，弥漫幽谷，笼罩灵药，仿佛在庇护它的子民。

　　对待卿月这个擅闯者，它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万千刺藤骤然迸出，齐齐向她袭来。

　　卿月跃至高空，躲过这波袭击，又催动灵力，布下漫天冰雪，冻住张牙舞爪的藤蔓。骚动的山谷重归宁静。

　　卿月落身地面，收剑仰望古树。此树有灵，她不愿杀伐了事。

　　“树伯，我无意伤及山间灵药，只想救人。还望您将他放出。”

　　“呵，冰雪之灵，本该为万物之长，竟与凡俗为伍，污浊不堪！”

　　听闻卿月强闯却为救人，树灵反倒勃然大怒。片片枝叶尽化为利刃，遮天蔽日攻向卿月。

　　“得罪了。”

　　空中霎时冒出一堵冰墙，袭来的古树枝叶与之相撞，顿时化作冰雕雪塑悬在半空。

　　卿月不忍地闭眼。下一秒，被冻住的枝叶在空中粉碎爆开，化作无数尘齑散落在地。

　　“好，好啊，同为天地之灵，你竟对它们造下此等杀孽！”

　　重伤的树灵无力地颤抖，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悲恸不堪。

　　“树伯，我只想救人。”

　　为了保住余下的灵药，树灵只得答应。

　　卿月解冻藤蔓。藤蔓缓缓送来一个沉睡的男子，轻轻放在她面前后，便仓促地缩了回去。

　　他一身靛蓝灵缎法衣，袖有连云纹，腰缀白玉弟子牌，看起来像是晨间那群仙盟弟子中人。

　　卿月看他双目紧闭，眼下生黑，沉睡不醒，不由皱眉看向古树。

　　“看我作甚！这个毛头小子，莽莽撞撞，自己吸了太多毒花粉，入了幻梦醒不来，”见卿月眉头越皱越深，树灵才不情不愿地道，“想救他，得入幻梦把他带出来。”

　　卿月点点头，正欲入幻梦，又迟疑地抬头看向古树。

　　“放心，我可不想毁了这地，还不死心地趁你在幻梦中偷袭。你是死不了，但我这地儿的生灵可就活不了了。”

　　“多谢。”

　　卿月颔首，看向古树。古树忸怩的转过头，枝桠摇晃。

　　她分出一缕神识，汇入男子灵台，溜入他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