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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幻梦 若她能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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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阿姐!”
卿月在剧烈的摇晃中醒来,此刻脑中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别摇了。”
难怪这眩晕感挥之不去呢,他那般猛烈地不停摇晃她,能不晕吗?
待眩晕感褪去,颠倒旋转的天地才恢复正常,卿月这才发现眼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他抽噎着鼻子,顶着红彤彤的眼睛看着自己。
“哦。”
“阿姐没事就好。”他又吸了吸鼻子补充道。又像是怕阿姐怪他的莽撞,声音越来越低。
“阿姐?”
卿月有些迷糊。
“完了,阿姐睡傻了,连我也不认得了。”
他又嚎啕大哭起来。
“你再哭我可真要被吵傻了。”
卿月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他一哭起来,卿月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想起昏迷前的事,想必这就是那位仙盟弟子的幻梦,在了解情况前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好,我不哭。”小孩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眼泪,又抿紧嘴巴。
“太阳都落山了,阿姐我们快回家吃饭吧,要不阿娘就该拿着竹条找我们了。”小孩拽起她的手就要往村落西边跑。
被小孩拽跑前,卿月下意识回头看向村东头。
“不能去,不能去,阿姐不能去村东头。”
小孩突然紧张起来,拼命地拽着她的手就要往村西跑。
“为什么?”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小孩脸色一白,死死拽住她的手,连他往那个方向看一眼都不许。
卿月无奈,只能由着他拽着自己往村落西边跑。
“哎呦——这不是燕家两孩子吗?当心些,别跑这么快!”
着急拽着她回家的小孩一头撞上了村口荷锄而归的村民。村民看清来人后,倒也不恼,和善地笑着。
“张叔。”小孩嗫嚅着道。
“诶,撞疼了没?张叔我身体硬朗,皮糙肉厚,不像你这小孩,可别伤着了。”
张叔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卿月:
“还没吃饭呢?去叔家里吃,今晚你婶子弄了点肉,你俩小孩也去吃,补补。我去跟燕家婶子说。”
“不了不了,阿娘已经烧好饭了,我们回家吃。”
卿月牵起小孩,笑着拒绝。
不知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还是怎的,卿月无需询问,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小孩口中的“家”门口。
“哇,好香啊——”小孩在门口深嗅一口道,“是红烧鱼!阿娘居然把那条鱼煮了,今天真是过年了!”
“还不是你俩天天对着缸里的鱼滴口水,再不煮它都要被淹死了!”
燕母听到小孩声音无奈又宠溺地抱怨道。
“谢谢阿娘,我最爱阿娘了!”
“那捉鱼的阿爹呢,你就不爱了吗?”
“爱爱爱,我都爱,我最爱阿爹阿娘——还有阿姐!”
小孩笑着扑倒在母亲怀里,又望着阿爹和卿月嚷道,仿佛是在表决心似的。
“就你嘴甜!”燕母笑着垂下目光,用手理清小孩乱糟糟的头发。
卿月看着眼前的一切,眉眼带笑。这样和睦美满的家庭,实在让人羡慕,也是卿月不曾拥有的。或许,只有雪山那段与温瑜共处的时光,可与之媲美。
她很想走入,却又有点不敢走进燕家大门。毕竟,她并不是真正的燕家阿姐,她怕自己一走入就会打破这份美好。
“傻站着干什么?连家也不敢回了,又惹了什么事?”
燕母语带责备地看向她,眼里却满是对女儿的疼爱。
“阿娘。”
卿月低下头,心虚喊出这个她从未喊过的称呼。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偷似的,偷走了燕家阿姐的家人。
“这是你家,有什么不敢回的。”燕母无奈地道,又把卿月拉到自己面前,“看看你,今天又到哪里疯了,一身的草。”
燕母细心地为她挑出混入头发的野草,又贴心地拔掉粘在她衣服上的苍耳。
落日余晖洒在燕母的头上,融融暖光衬得她更显慈母柔和。尤其是那双小心拨弄卿月头发的眼睛,卿月贪恋不舍地望着,目光丝毫不舍得离开。
“娘。”
卿月轻轻地又唤了一声。她这个小偷,是真的想霸占燕家阿姐的家人了。
挑完野草和苍耳,燕母又轻轻地拍掉她身上的尘土。
“好了,快去吃饭吧。再磨蹭饭就要凉了。”
燕母牵起卿月的手,往屋里走去。
卿月望着燕母,望着蹦蹦跳跳的小孩,望着笑着看着妻儿的燕父,突然明白了那位仙盟弟子不舍得离开幻梦的缘由。
若她能有这样一场梦,大概永远也不愿意醒来吧。
晚餐时,不必多说,又是一副和乐融融之景。
夜间,卿月躺在床上,听着燕母的念叨脑袋沉沉,正欲陷入梦乡,忽而忆起——她本就在梦中。
卿月吓得心惊,她竟完全忘了这一点。
她逼自己从沉沦中恢复清醒的意志,复盘幻梦情境。
幻梦的一切,皆绕梦主人展开,那与她牵绊最深的想必就是梦主人。她被燕家小孩唤醒,又成了梦中的燕家阿姐,想必梦主人便是燕家小孩。
毒花幻梦的破解之法,温瑜曾教过她。梦主人因沉溺美梦、逃避现实而沉睡不醒,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令其直面恐惧本身。
“不能去,不能去,阿姐不能去村东头。”
小孩恐惧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或许,明日该去探一探村东头。
“还没睡啊?小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多心事。”
燕母起夜,见她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副皱眉深思的模样,帮她掖了掖被角,关切地说。
“真睡不着的话,也可以跟娘说。”
燕母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
“……阿娘。”
卿月侧身,把头埋在燕母怀里,贪婪地蹭着母亲的温暖。
“阿娘,梦里太好,我不想醒来了怎么办……”
明日若真去了村东头,这一切恐怕都会消失。
卿月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去。她抬手紧紧笼住燕母的腰,整个上半身都快埋进了燕母怀里。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梦再好,人终归也是活在现实里啊。”
燕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歌谣,轻轻地道:
“睡吧,睡吧,醒来娘亲就在身边。”
卿月顿时泪意上涌。
“嗯……我会醒来的。”
夜已深。
“喔喔——”
一声鸡鸣响起,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响彻村落。
夜色褪去,旭日东升。
“阿姐,今日你怎么不叫我?”
刚爬起的小孩,揉着惺忪的睡眼就朝她走来。
“睡到想醒的时候再起,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
说着,小孩砸吧了一下嘴巴。
“怎么,又想吃鱼了?”
小孩顿时双眼放亮,点头如捣蒜。
“那……我们去溪里捉一条?不往东边走,就在村西头,好不好?”
小孩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眼睑低垂,低头揪着衣角。
“……不能去。”
“为什么?”
他抿着嘴,不肯说。
卿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我也想吃鱼了。我们早点去,还能让阿娘烧了做早饭。”
听到阿姐也想吃,小孩不再强烈地出言拒绝。
溪水自村东头的山间流下,弯弯绕绕穿过整个村子,哗啦啦的水声随着清晨的微风飘荡,传到小孩的耳畔,像是在催促着小孩赶快去玩。小孩紧紧揪住衣角。
他低头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头。幅度之小,几不可见。
卿月笑着牵起他的手,又朝屋内喊道:
“阿娘,我们到溪里摸鱼去!”
燕父趁着晨凉,已在地里忙活了,用饭时才回来。眼下就燕母一个人在屋里忙活。
“早点回来吃饭,别跑太远了!”
“好嘞!”
卿月牵着小孩,轻轻抬脚踏进溪水。
溪水清浅,能看见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摇曳着尾巴掠过的小鱼。
见了一尾尾摇晃而过的小鱼,小孩重现天真爱玩本性。他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溪水沁凉的触感让他缩了缩脚,随即他又笑着去追一条银白的小鱼。
“阿姐阿姐,这边有一条大的!”
“嗯,”石上遍生湿苔,卿月见他玩得起兴,又细心叮嘱道,“小心些,踩着石头了容易打滑。”
卿月看着小孩敏捷穿梭于石间的身影,目光不自觉地往东边飘去。
溪流蜿蜒,水色渐渐幽深,小孩的笑声渐渐小了。
“阿姐……我们是不是走太远了?”
“不远,”卿月蹲下来,指着前面的一棵大树,“看到了没,树下那有大水泡,肯定有大鱼,捉到了爹娘也有口福了!”
小孩抿着嘴,心中不情不愿,可到底还是拖着脚步跟着她往前走。
溪水在脚下拐了个弯,蓊郁的大树映在眼前。枝干粗壮,树冠浓密,在水面投下一大片阴影,确实是鱼儿爱待的地方。
卿月虽困于燕家阿姐之躯,身无灵力,但凭借自身见识,她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静水幽深处,本该是鱼群汇聚之地,可此处除了树下偶尔浮起的水泡,再无其它动静,就连山间的雀儿也缄默了嘴,空气里偶尔飘来一股潮湿的腐味……
就是这里了。
卿月望着小孩瘦弱的身影,心中一紧:真的要让他再次面对这一切吗?
“阿姐……”小孩忽然攥紧了她的手,声音发抖,“我们回去吧。”
不行!这终归是一场幻梦,再不醒来,他也会死的。
“再往前一点点就好,看见鱼儿了吗,好大一条呢。”
“不——,不能往前走——”小孩死死抓住她的手,泛白的指节勒得她手腕生疼,“……会死的”
“对,会死的,会死的——”
小孩喃喃着,骤然尖叫。
“阿姐,你别死好不好,我不想你死!”
他仰头看她,眼眶红红的,满是不舍。
“我——”卿月正欲回答。
霎时间,天地变色。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远处传来一声响荡山间的低沉嘶吼。
小孩猛地抱住卿月,浑身发抖,嘴唇翕张不停,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榨取了他喉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