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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别 ——暂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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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仪过后,巫咸落长老再度带众人返回,巫咸落人尾缀其后以防有人偷偷留下标识。有不少识路的人惊觉山中的层层迷瘴与来时迥乎不同,路已大变。通晓机关术的修士则能看出,山中迷瘴时时都在移动变化,彻底阻拦了外人强闯的可能。
迷雾重重,远近不知,入山的路他们整整走了半天,回来的路却不过半个时辰。疲惫的众人再次回首时,却发现晨间稀薄的山脚云雾已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蛇巫山,再度避世了。
转身的卿月并未察觉到,山林深处,有人正隔着重重云雾不忍地看向她背影,
——天谶,从来沉重。
夜色已深,众人再度在巫咸落落脚歇息。
刚迈入客栈大门,卿月顿觉疲惫不堪,只想飞奔到客栈床上躺下,可惜双腿已无快速挪动的力气。温瑜把她送回房间,卿月正要关门,却见温瑜袖中的传音符又燃烧了起来。注意到她的目光,温瑜摁灭了燃烧的传音符。
“无需挂怀,一点小事而已。”
“可我看见过很多次,你在深夜还会忙着和那头的人处理事务。温瑜,你是不是很累?”
若非白日要陪着她,他又怎会在深夜还忙着处理事务?或许,是她太霸道了,在雪山捡到他后便强留不放,哪有这般土匪行径的?
“怎会。卿月,我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是和你待在一起,我从来不会觉得累。”看她似乎还不放心,温瑜又补充道,“你不必纠结于这些,你只需要回想我们相处的场景,便会明白从来不是你强迫我留下,而是我自甘留下。”
卿月点点头,又指着他的传音符说: “可它亮得越来越频繁了。”
卿月攥住衣袖又放开,犹豫几番,还是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出了藏在心里的那个问题:
“温瑜,你要走了吗?”
她很想得到否定的答案,可她越来越无法自欺欺人,越来越频繁亮起的传音符,早就在告诉她不该妄想了。
那就面对吧。如若真要分离,至少也要好好告个别。若不问,等到某天醒来才发现温瑜突然消失,她应该也会很遗憾吧。
“嗯。”
沉默良久,温瑜微微点头回答,声音轻不可闻。
“那,我们待会去逛逛灯会吧。”
她竭力张大眼睛,逼回眼中泛滥的泪意,鼻头酸涩地笑着说:
“今夜是元夕。”
她不知道的,在她仰头强笑时,温瑜正好看见了她闪烁着泪意的眼眶:亮亮的,红红的,惹人心疼。
“好。”
“那你先去忙吧。”
卿月匆匆地催促温瑜转身离开,慌忙的把房门带上。她怕下一刻,自己就会绷不住在他面前失控落泪。
门一关上,她就背靠门框滑坐在地,再也控制不住眼角簌簌滚落的泪珠,任凭它们肆意流淌。紧绷的嘴唇似乎再难阻隔想要闯出牙关的低声呜咽,卿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止住声音的外泄。
糊门的桑皮纸遮不住屋内的光线。门的另一边,温瑜清楚地看见女孩紧贴门扇的身影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颤抖不止。
他抬手想要敲门,却又止住了。门开了,又能怎样呢?他能不走了吗?
或许,最初他便不该打乱计划,擅自停留。
温瑜就静静伫立在门外,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看着她颤抖的幅度渐渐变小,慢慢恢复平静。
哭出来,会好很多吧?
袖中的传音符再次亮起,他已经掐灭过三次了,许翊还等着他的回复。
温瑜捏起传音符,走回自己的房间。
屋内,卿月擦干眼泪,扶着门框站起,准备挑选一个礼物送给温瑜好好告别。
对着屋内的镜子仔细确认过看不出哭过的样子后,卿月又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是有些干涩,幸好还不是特别明显。卿月吞下几口水压住后,便匆匆离开客栈前往闹市挑选礼物。
她边走边看边挑,几乎挑遍了沿途的摊贩。
元夕灯花结?不好不好,不适合他们,这同心络子是情人间才能佩的东西。
草木合香牌?不好不好,太沉闷无聊了,温瑜本就沉闷,再戴上这个岂不是真要变成木头。
琉璃掌中灯?倒是挺别致的,亮亮的,就是太容易碎了,也不太行。
带纺织娘的竹制鸣虫小笼?不行不行,太闹腾了,会吵到温瑜的,他可不喜欢吵闹。
一路走走停停,卿月最终在卖无影灯画的小摊贩面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张掌心大小的灯画细瞧。
白日是一张寻常素纸,夜间却能看见纸上荧画,新奇别致,不吵不闹又有生机,倒是挺好。不过,若是那纸上的画能换成温瑜这些时日和她相处的场景,就更好了。
“阿伯,纸上的荧画,我可以自己画吗?”
元夕人多,摊贩前堵得水泄不通,卿月好不容易才寻了个间隙央求摊主。
“想自己画就去密玩铺,我这儿就一个小货摊,卖不了!”
摊主忙着声音,不耐烦地摆手拒绝,又急着招呼下一个客人。
卿月等他招呼完那位客人,又鼓起勇气问道:
“可是巫咸落平日无人,也没有密玩铺。阿伯阿伯,求求您了,我可以加价的!”
“巫咸落没有,又不是别的地也没有。我看你也不像本地人,明儿离开再寻一家密玩铺就是了。”
摊主见她恳切,也不曾在他招揽客人时打断,态度便也软和了几分。
“可我朋友就要离开了,怕是等不到出去再寻一家密玩铺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再次被拒,卿月不免气馁,沮丧着答道。
“姑娘,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们这种小摊贩,卖的都是成品,哪来画纸和用料给你画啊。”老伯已经心软,只是这姑娘的要求对他而言实在是强人所难。
“好吧。那谢谢阿伯了,打扰到您做生意了。”
卿月遗憾着离开,一步三回头看向小摊的无影灯画。
她将整个巫咸落又逛了一圈,还是没挑到满意的物品,懊恼地垂着头缓慢踱步前行。
“姑娘,挑着了没?”
卿月应声抬头,才发现自己又走回了那家小摊贩面前。
“唉,瞧你这样子也是没。”摊主欲言又止。
“对不起啊,阿伯,不小心又挡住你的摊子了,打搅你做生意了吧?我这就离开。”
“等等——”
卿月转身,正欲离开,却被摊主叫住了。
“姑娘,算你运气好,老伯我虽然只卖成品,但也都是自己做的,可不是从旁人那进的。今儿个生意太好,我这摊上的画都快卖光了,需要重新做些,我家那口子已经把画纸和用料送来了。”
“真的?”
“骗你这小姑娘作甚。这世道不易,想要再见,难啊——”老伯似是想起了自己的遗憾,长叹一声,“要不是看在这份上,我也不会给你开这个口子。”
“谢谢老伯,谢谢老伯!”卿月激动得连连躬身感谢,眼里泛着喜悦的泪花。
“用不着这么谢我,也不是什么大事。东西都备好了,就在摊位后。喏,自己去画吧,拿回去好好告个别。”
“嗯嗯,好嘞!”得了应允,卿月立即飞奔向摊位后的简易桌凳。
手抚画纸,指捏绘笔,卿月屏气凝神,额生汗意,不敢轻易落笔。
“姑娘,有些时候,太犹豫反倒是会错过。”
摊主见她迟迟不落笔,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听闻摊主的话,卿月大胆落下第一笔,幸好温瑜曾教过她丹青笔法,她着笔落墨皆有章法。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在那巴掌大小的纸上活灵活现地绘制出他们初见的场景。
“阿伯,我画好了,谢礼留在桌上的袋子里,你都收下吧!”
卿月小心翼翼地捧着未干的无影灯画,火急火燎地往客栈跑。
摊主打开袋子,发现是一沓符箓与些许灵药,连忙唤回她:
“姑娘,使不得啊,我这小玩意用不了那么多——”
现今世道,妖物祸世,这仙家法器可比金银古玩贵重得多。普通人纵是不懂修炼,这些东西也都能保命,人人求之不得,多少人就为了求一张符箓倾家荡产,这姑娘一下子给了这么多,那巴掌大的画实在是不值啊!
摊主大声呼唤,可卿月已经跑远了,丝毫听不到。
一路狂奔带起的风,已吹干了无影灯画的墨水。卿月气喘吁吁地跑到温瑜房间门口,待呼吸平复后,她轻声叩门唤道:
“温瑜,温瑜?你好了吗?”
屋内没有回应。
卿月又轻轻地叩门问道:
“温瑜,你是歇下了吗?”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烛火偶尔被溜进房间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曳,灯没有熄,温瑜没有歇下。
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卿月不敢细想,她故作轻松地说:
“温瑜,你又在逗我了,怎么明明在房间里却不应我啊。”
“哼,你不应我可要闯进来了。”
“还不出声,我真闯进来了?”
卿月推门而入,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门口的桌上放了一封信,卿月不敢去看。
哔剥——,哔剥——,烛花一声又一声。
直到炸开的一点烛花迸射到卿月手上,她才颤抖着拿起那封信:
——暂离,勿念。
月影东斜,夜已阑珊。
窗外,元夕的灯火渐渐黯淡,繁华与喧嚣终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