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淤泥：白月光黑化中》岁岁悦怿

6、天谶 卿月也与内

　　翌日清晨，天色将将破晓，夜色尚在驻足，整个巫咸落却已经醒来。巫咸落九位长老现身，所有族人随同护送，带着赶来的外客穿过变得稀薄的山脚云雾。

　　林岚层层，草木幽深，俯首不见路，偶尔闻得雾中冷腥气。众人紧紧跟着长老缓步穿行，越过一重又一重迷瘴，行至午时，才看见了骤然在眼前冒出的蛇巫村落。

　　蛇巫族人避世隐居，不涉世事，除迁至巫咸落聚居的族人外，世人皆不可寻得他们的藏身之处。平日里，众人也只能从传说中听闻他们的存在。今逢百年大祭，蛇巫为苍生问卜天祇，外人才能暂瞥蛇巫之貌。

　　村落里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不见有人行走，屋外全都挂上了古朴的五彩丝线，檐下皆缀古铃。微风拂动，檐铃不作清越脆响，反似大蛇吐信：咝咝，咝咝地威吓闯入的外来者。

　　卿月被这声音扰得发怵，攥住温瑜的衣袖，放慢脚步，试探着前行。

　　“别怕，那是蛇灵。蛇巫族巫与蛇共生，互通心意。巫咸落的长老本就是蛇巫族人，有她们带路，蛇灵不会伤我们的。而且，”他放低了声音，凑到卿月耳边说，“你打得过。”

　　“我有点怕蛇。”卿月也凑近温瑜耳畔说，声音低不可闻，似是怕惊动蛇灵。

　　“你可以使个障眼法，让自己看不见它们。”

　　“可是明知有蛇，我看不见好像会更害怕。万一，它就盘在我的脖子上，吐出蛇信子舔、舔我的脸……”想到这，卿月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都快贴在温瑜身上了。仿似温瑜就是一棵大树，而蛇不会爬树似的。

　　“那要不要回去？”

　　温瑜担心地问道，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关切。

　　“算了，刚下山哪能就打退堂鼓。山下的可怕，可不会只有这一点，我总不能每次都想着逃回去吧。”

　　卿月鼓起勇气，往周围探了探头，似乎是在逼自己直视檐铃上的蛇灵，用直面克服恐惧。可她身上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恐惧并未褪去。她拽住温瑜的袖子，再度逼迫自己与蛇灵对视。

　　“好，那就拽紧我。我在。”

　　温瑜主动地靠近卿月，为她遮挡周围蛇灵的视线。

　　缓慢移动的人群来到了村落中心的一处高大空宅。巫咸长老离开了队伍，让众人在此歇息。群龙无首的人群熙熙攘攘，幸有巫咸落人留下，帮这群外来者安排位置。卿月看到，这些巫咸落的蛇巫人并未在安置众人后离开，反而是散在周围，时时投来目光打量这群外来者，想来他们的另一重任务便是监视这群外来者勿要在村落乱闯。

　　这样神秘的村落，倒真有几分世外神使的意味。卿月暗自忖度时，意外地看到了李伯，他正在握拳捶打自己因长久行走而僵胀不适的腿。

　　她本以为李伯只是来巫咸落做些行脚生意，没料到他一个普通人这么大年纪了还会跟着进蛇巫山。不过再仔细看看，今日进山的普通人并不比修士少。

　　卿月想要靠近，待到走近了却又不敢上前。她害怕是因为她的符箓才激得大妖暴怒，令耿隐枉送了性命。

　　李伯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犹豫不前。

　　“卿月姑娘，不必多想，我怎么会怨你呢。没有你的符箓，我哪还能活着呢。”李伯苦笑着说，“按说那孩子的能力，是能自己跑掉的。是他不愿意丢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想着保护我，这才丢了命，唉——”

　　李伯长叹一口气，垂下了苍白的头，像是被岁月压的，又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压得再也抬不起头。

　　“李伯，不是因为你。即便是旁人，他也不会离开的。只要那里有人，他就不会离开。”

　　有些事，往往是巧合，也是注定。以耿隐的性子，在这妖祸盛行的乱世孤身行走，总难善终。

　　“是啊，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李伯自责又心疼，难受得狂拍自己的大腿，恸哭不已。

　　“你说这世道咋就这样呢，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李伯佝偻着背，仰头问天，泣涕俱下。

　　周围疲惫而躁动的人群，听闻此言，也沉默了下来。

　　卿月好像明白了：或许，他撑着老迈的身体，蹒跚着步子穿过重重深山，就是为了这个答案吧。

　　“李伯，等出去后，我就去乡里设下法阵和结界，教大家怎么维护。我能做的，也就是让妖物不能在村里害人。”

　　仙盟弟子独占一块宽敞地方，远离人群。可修士耳力多胜常人，有几个已听见了卿月的话，探头看向了这边。

　　“哎呀，有什么好听的！我说师兄你们几个，偷听人家小姑娘说话羞不羞啊？”

　　许翊自然注意到了同门看向卿月的视线，摆出平日里的吊儿郎当的模样，故意制造骚乱，挡住他们的视线，温瑜也把卿月挡在里侧。

　　李伯一个普通人，自然没察觉到暗中的风流涌动，仍旧和卿月说着话。

　　“谢谢姑娘了，昨日你送我们灵药，今日又要帮我防妖。老头子我代村里一百二十一口人谢过姑娘了。”

　　李伯撑起僵硬老迈的双腿，想要跪下磕头道谢，卿月连忙制止。

　　“不用谢的。对我来说，这就跟李伯你送我五行机关盒一样，都是顺手而为的事情。何况人间你来我往，本就是如此。”

　　天意如何，世道如何，卿月无力改变，但至少，她可以做一点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至少，不再旁观。若昨晚她早点出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她复又陷入自责中，温瑜默默靠近，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抚。

　　“要不要先休息？”

　　卿月不想让他担心，点点头，竭力从低落愁绪中拉回自己。是了，往事已然发生，纵使万般纠结也于事无补，既如此，便带着对故人的追念好好地往前走吧。

　　申时过半，巫咸落长老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带领众人前往祭坛。队伍走出蛇巫村落，沿着铺满石子的小路前往蛇巫山更深处的祭坛。

　　祭坛不在高耸的孤峰山巅，而是落在蛇巫山的山腹。众人这才知道，蛇巫山并非一座高耸的孤山，而是隐于林岚中的绵延山脉，难怪外人遍寻不得。祭祀的地点正是在山腹处一个巨型的天坑中，远远看去又像是大蛇盘踞处。

　　众人行走了半个时辰才赶到天坑中，却见天坑中站满了手缠长蛇、身穿粗麻巫衣的巫者，原来村落里的蛇巫早已聚在了此处，围祭台而立。众人回首，这才发现就连已经入世的巫咸落人也换上了粗麻巫衣，个个神情肃穆，垂手而立，与蛇巫村的族人并无二致，除了无长蛇缠身。

　　天坑中央的石头祭坛，是上古时期的陨星石，石上密布暗纹，似是坠落时的裂纹，又似天外的密语。

　　巫香袅袅。祭台中央，缓缓走来蛇巫族大巫。她看似年过古稀，但蛇巫族人生而长寿，大巫自然远不止七十之龄。透过鬓边自然垂落的几缕霜白头发，依稀可以看见她古朴沧桑的面庞，面庞上是深陷的眼窝，可卧在眼窝中的双目却透射着锐利的光芒，若非并无竖瞳，只怕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双上古大蛇的眼睛。

　　卿月骤然对上那双眼睛，吓得后退了半步，温瑜从后扶住了她。遇上他关切的眼神，卿月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还能坚持。温瑜只好放任她继续留在此处，却又抓住了她的衣袖，以防万一。

　　大巫右手持盘蛇巫杖而行。待至祭坛中央，盘踞于巫杖上的大蛇蛇头忽而抬起，仰天长鸣，众皆匍匐，四下肃穆。俄而乐响，众人抬头，却见蛇巫族人与蛇共舞迎天神，大巫足履滞缓，口念晦涩巫咒，禹步问天。

　　天上霎时云雷滚滚，似有神明乘云辇而幸。蛇巫族人立时垂首肃立，缠在他们身上的长蛇似乎同时听到了某种召唤，自人臂弯蜿蜒滑落，舒展身子竞相爬上祭台，蛇身纷纷贴上祭台上的暗纹。

　　祭台上的大巫，左手持柸，右手持蛇杖，东向而立；双目低垂，嘴唇翕张，似是与神低语。

　　当卿月的目光正好对上盘踞在大巫巫杖上的大蛇时，那蛇忽而惊动，抬头露出尖锐的獠牙，猝然咬破了大巫的喉头，鲜血顿时迸溅出来，落在大巫左手的空杯中，也滴落在古老的祭台上，密布祭台的暗纹霎时跃动金色微光，身贴暗纹的长蛇随浮动的金光游走。

　　卿月再次被吓得后退，可又被这诡异的神秘折服，无法挪动脚步。

　　霎时，空中萧鼓之声大作。大巫猛地动了起来，闭眼抬头，饮下杯中鲜血。一饮而尽，鲜血入喉，她似饮下王母神药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俄而方息。她又摇摆身形，口中念起旁人听不懂的古老密语，似是自问自答，又似祂与巫同借人口沟通。

　　大巫背后，晚霞如海，波澜壮阔，辉映的霞光怒放喷涌，仿似天神霞车跃动之光。

　　就在最后一缕霞光褪去之时，大巫忽然高举蛇杖大呼：

　　“神女已降，祸乱将平！”

　　一语落定，天地俱静，异象皆失。

　　祭台的长蛇再回人身，巫者与蛇共舞。

　　只是这一次，身为神使的巫者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欢欣之色。毕竟巫者亦为人，蛇巫大祭问卜妖祸已有三千余年，皆无果而终，今得天谶，何能不乐乎？

　　外来者更是欢呼雀跃，纷纷振臂高呼：

　　“神女降世！神女降世！神女降世！”

　　李伯更是跪地痛哭流涕。只是这一次，是喜，不是悲。

　　卿月也与内心的声音同祈：

　　——惟愿神女济世。

　　众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唯有温瑜独自于人海落寞。

　　妖祸三千二百零九年，仙盟三千零九十九年，春祀，蛇巫得谶：神女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