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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识妖祸 卿月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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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巫山大祭前夕,巫咸落汇聚了五湖四海之人。不少商贩盯上了这个机会,带着各地珍奇玩意支起了商摊。若是遇上一个仙盟弟子,那边足以赚够了本,毕竟他们一向出手阔绰,仙家富得流油。
人间难得如此繁华夜市,卿月更是从未见过此番盛景,便借着消消食的名义拖着温瑜东瞧瞧,西逛逛。一会看上鲁班鸟,一会又盯上鱼形水琴。当真是:此间乐,不思蜀。
人群深处,一个行脚商人席地而坐,在面前铺开一张磨损得发白的青灰粗布,就地捡来几块小石头压住粗布边缘后,便从随身背着的大褡裢包袱里掏出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木盒。
按此地的商物看,这木盒想必不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盒子,趁着还无人上前,卿月抢占先机先行凑过去。
待凑近了细瞧,卿月才看到这看起来普通的木盒,有五面都刻有奇怪的纹路,雕刻的笔画深浅不一,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再凑近了看,她才发现每面的纹路旁都藏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字,隐约可以辨认出,正是金木水火土五字。再凑近了细瞧:
“姑娘可要买?”
卿月尴尬地收回了愈凑愈近的脑袋,讪讪地笑了笑拒绝。温瑜正要上前帮她买下,卿月拉住了他的手。
“我已经买的太多了。”她凑近了温瑜轻声说,耳垂轻轻泛红,似乎颇觉不好意思。
“真不买了?”温瑜笑着逗她问。
“不买了不买了。”
“不买也可以看看的。放心,老朽不打人也不骂人。”那行脚商人说着便把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放在卿月手上。
小小的木盒,拿起来倒是沉甸甸的,轻轻摇晃盒身,似乎能感受到里面有细小的滚珠的微微滚动。莫非这就是盒子的关要之处?卿月心想,遂细听盒子滚珠的滚动。可惜她实在不了解这些人间的奇淫技巧,听了许久也无破解的头绪。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也走到了摊前,他随手拿起一个盒子,熟稔地晃了五下后,那便把那盒子打开了。
“耿隐啊,又是你这小子。怎么样,没受伤吧,你老娘还天天挂记着你,喊你回家哩。”卿月这才看清,来人就是耿隐。
“李伯,我没受伤,好得很,告诉我娘不用挂念我。她年纪大了,你让她少绣点东西,眼睛都快看不清了。”
“她还不是担心你没得穿。我可不帮你带话,村子离这又不远,你自己回去跟她说。”李伯摆手拒绝了耿隐的请求,喘着粗气摇头哼道。
“是该回去了,”耿隐闻言沉默地低了会头,“等这次蛇巫大祭后,我就回去!”
耿隐把盒子复原放回,和同乡的李伯絮叨着,褪去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稳重疏离貌,眼下是少见的温和。原来云游在外的侠客,无论再疏离持重,遇见家人和亲如家人的长辈,也会因被人惦记、被人疼爱变得像个后生小辈般依赖与松弛。
卿月又看了看温瑜。那温瑜呢,他是不是也有惦记自己的家人,传音符那头的人也是如此的关切他,所以才会频频催动传音符?自己强行霸占着他留下是不是太过分,她没有家人,可是他有。越来越频繁亮起的传音符,他是要回去了吗?可一想到分别,她还是会觉得胸中滞涩,喘不过气来。
温瑜看出了她的担忧,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旁边的寒暄还在继续。
“要得要得,等回去我就跟他说。你这孩子,明明那么有天赋,怎么当初仙盟来收你,就不肯去呢,唉!”
“没事没事,你看我现在过得不也挺好的吗。李伯,村里的符箓用完了吗?我新做了一些,你拿回去给大伙分一分。”
耿隐说着便掏出了乾坤袋里所有的护身符箓,仔细地用布包好,让李伯贴身带着。
“你这孩子,咋不给自己留些呢,从小到大都这样,怎么就学不会呢。”
“无妨的,李伯,左右我自己会做。我还有个仙盟天衍宗的朋友,他也会给我送些。”
“那就好,那就好啊。”一听有仙盟的朋友,李伯就放了心,仔细又小心将符箓藏在身上。
这种温馨的谈话听起来总是让人心里暖意蔓延,卿月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没注意到耿隐已经看向了她。
“适才匆匆辞别,还未来得及请教姑娘名讳。”
“哦,是我忘说了,”卿月回神,囫囵地应着,“唤我卿月便是。”
“耿隐你一个人出来的吗?”以许翊的性子,不可能有明知有夜市却不往前凑的道理。
“刚出来许翊就被同门叫走了,好像是今夜临时有个清谈论道。”
“哦。”卿月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既是耿隐的朋友,那这盒子姑娘便收下罢了。”李伯听到二人的话,便说道。
“李伯你是在做生意,我怎能平白收下。”
卿月欲把手上的盒子放回,李伯却摆手推拒。
“小玩意罢了。若想感谢老伯我,日后遇见耿隐这孩子,多帮帮他就是了。”
“那我收下这盒子,您也收下这些符箓。”卿月见推辞不得,便也学着耿隐的模样,拿出许多符箓送给李伯。这都是她在温瑜的教导下做的,想来也会很有效。
“是我眼拙了,跟卿月姑娘的符箓一比,在下的简直就算得上是废纸了。李伯你就收下吧,这些符箓可厉害了。”
同是修道人,耿隐一眼就看出,这姑娘随手绘制的符箓比自己精心制作的要强上太多,便是许翊拿出的仙盟符箓也比不上她的,心下更是敬佩。
“好好好,那我就收下了。”李伯听见耿隐的话,喜出望外地小心收好符箓,”小姑娘你不会玩这盒子,就让耿隐教你吧。这孩子从小就在我们家玩,老厉害了。”
“算不上厉害,熟能生巧罢了。”耿隐再次拿起一个木盒,边解释边慢慢地解开,“卿月姑娘,这是最常见的五行机关锁,按五行顺序每一面朝上轻晃一下,最后盒盖朝上,就可以滑开盖子了。”
卿月学着他的模样,果然轻轻松松地就解开了,顿时笑意盈盈,眼泛亮光。
忽闻一声吆喝,卿月回首,却见一人短褐束带的沧桑老汉慢慢张口,对着火把缓缓滚动喉头,霎时间迸出一股腾腾燃烧的火来。这分明是个普通老人,身无灵力,却能行此幻术,实在令人讶异,引来不少人围观喝彩。卿月学着人群鼓掌喝彩,往前凑去,细细观看。许翊仍留在摊边和李伯絮叨。
人群背后,骤然迸发一声尖叫。随即这叫声便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一波又一波尖叫声自人群中荡开,簇拥的人群霎时作鸟兽散。
凌乱的脚步声四下奔走,卿月准备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温瑜捂住了眼睛。视线被蒙蔽后,听力的感知更为敏锐,卿月听到不远处愈发清晰的打斗声,渐渐有了猜测。
“是妖吗?”
温瑜没有回答。
卿月明白,他的沉默就代表着承认,心下紧张不已。可这里明明是巫咸落,有蛇巫阵法保护,又有汇聚了各派修士,怎会有妖出现在街市中呢?
打斗声越来越剧烈。时间的点点挪动都是在啃噬她焦灼的心,卿月渐渐无法忍受无视一切的发生。
“温瑜,我总是要面对的。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听闻此言,温瑜捂住卿月的手不住地轻轻颤抖,但他还是没有放开。
卿月伸手握住温瑜另一只手腕。女孩温热的体温自指尖传来,温瑜明白,她是在告诉他:是他教的她,他应当最清楚她的实力,她不会有危险,也不会让自己受伤。可真要放手让她看见血腥而又残忍的景象吗?
温瑜不舍得她看到。
卿月用指尖轻拍他的手腕安抚,温瑜不舍地收回了捂住她眼睛的手。
卿月刚刚睁眼,视线还没恢复,眼前还是一片朦朦胧胧看不清明的模糊,一道温热的液体就溅在了她的脸上。红红的,烫烫的,是血,新鲜的人血,她看到一只手穿过前面修士的胸膛,他仰面倒下,卿月认出了他
——是耿隐。
一道金光护住了李伯,他颤抖地蹲在地上,趔趄着跑向倒在地上的耿隐。
可以猜到,在大妖的袭击中,是符箓跃出金光替李伯拦住了大妖,大妖受到反击,怒吼着转而攻击耿隐。缠斗中,耿隐不敌暴怒的大妖,被一爪贯心。
温瑜捏起衣袖,想要帮卿月擦拭干净脸上的鲜血,卿月制止了他的动作。
血从她的眼皮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恰好落在她的胸口。
卿月突然感受到了胃中还未消化的小元子在缓缓蠕动,引得她浑身痉挛。她毅然拔出霁雪剑,
诛妖!
杀人的妖物嘶鸣着倒下,被遮蔽的灯光再次照亮了地面。卿月回首,盯着剑上的血,满心怅然。她杀了妖,可倒下去的耿隐却再也醒不来了。杀戮能复仇,能止恶,却永远无法挽回失去的东西。
泠泠月辉下,卿月和闻讯赶来的许翊安葬了耿隐。
他们带着他的尸体回了家,耿隐的母亲坚持要亲眼看看他。安葬完儿子后,她哭瞎了眼。卿月给老人和村子里的人都留下了灵药,却无法挽回耿隐逝去带来的伤痛。
许翊望着耿隐的坟茔,久久不愿离去。散漫不急的少年修士,眉宇间也添上了化不开的郁色,他拊胸自责。
是他来迟了。
他们曾无数次救过彼此,可只是来迟了一次,就永远无法挽回。
如果,如果刚刚没去宗门那无聊至极的清谈,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事了。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回到小店的卿月,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耿隐是她下山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他明明是那么善良仗义的一个人,还有疼爱他的李伯、等着他回家的母亲,就这么突然的——没了。
卿月还是难以相信他的逝去,总是觉得等天亮了,就还能见到他。
月色正好,晚风催人眠,卿月第一次彻夜无眠。
温瑜在隔壁的房间关注着她的动静,亦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