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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巫咸落 卿月初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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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过借过。”
店小二高高顶起盘子,像一尾游鱼灵活地穿梭在熙攘的人群间。
“客官,这是您点的玉露团,请慢用。”
店小二额头密布着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肩上明明挂着一条汗巾,却来不及擦拭,放下餐盘后又急匆匆地赶往后厨。小步疾走间,他额间的汗水也被带得像车轮溅起的水珠般洒落。
无他,这间小小的旅馆今日就像个断食多日的人骤然吞咽了太多超出自身承受范围的份量。
卿月和温瑜就坐在靠窗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店内不断被人群塞满。
卿月初次下山,一草一木都是她眼中的新奇。初次见到这番热闹景象,她眼也不眨地竖着耳朵。
走进店内的普通人大多风尘仆仆,看起来都像是匆匆赶来的外地人。尽管神色疲惫,但他们大多都是满心欢喜。
“我可听说了,明儿个可是蛇巫山百年一次的大祭!你看看这店里的人,乌泱泱的一片,咱们定能赚笔大的!”
“嗤——,果然是满身铜臭味的商贾,真是见短浅!妖物当道,净想着兜里那几个臭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保住。”
“什么意思啊你!穷酸的还嫌弃起我们做买卖的来了!”
被嘲讽的男子狠狠地瞪着对方。他身穿赭石色锦缎,镶金的腰带在发福凸出的腹部映衬下更显夺目,俨然一副家财颇丰的模样。
对面口出狂言的瘦弱男子却丝毫不怵,撩起自己破损得不成样子的粗布衣袖,露出一条苍白干瘪的手臂,小臂上是一块手掌大的伤疤,深可见骨。
“看到了没,妖物咬的,全村就我捡回了一条命,”瘦弱的男子涨红着眼喃喃道,“几十口人啊,说没就没了……”
“……唉!……”
张狂发怒的商贾顿时萎靡不已,长叹一口气,低垂着脑袋。
四周喧嚷的人群也陷入了一片沉寂,死亡的气息笼在每一个人身上,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殆尽。
“还能怎么样呢?……我们这群普通人,还能怎么样呢……”
人群中偶尔有一两句轻喃,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无奈自嘲和自我麻醉。
端起的茶盏就在嘴边,卿月却没心思喝了,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没见过他们口中的妖物,也没亲眼见过生命消逝的场面,她无法想象这份痛苦。但那名瘦弱男子骇人的伤疤,她却看得分明。
练剑时擦破皮肤,稍稍沁出些血珠,卿月都会觉得很疼,温瑜也会又紧张又心疼地帮她处理,还会讲故事哄她。
那么大、那么深的伤疤,该有多疼啊!而他竟还觉得自己幸运。
卿月觉得,他算不上幸运,或许顶多算不幸得没有太彻底。
“当心茶水洒到衣服上。”
温瑜细心地取过她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
“温瑜,你觉得他幸运吗?”
“……我不知道……”
温瑜抬头望向窗外,眼中是罕见的茫然。
“生在一个并不太平的世道,是一种不幸;能勉强活着评判自己的运气,又好像是一种幸运。或许本没必要纠结幸运与否,毕竟运气是人没办法把握的东西,不如直面当下的问题。”
“那当下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温瑜的眼里划过一丝苦涩,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卿月待要追问,只听见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
“都丧气什么呢,咱们不还有各地门派和仙盟吗!”
一个壮汉把碗一摔,站起来喘着粗气大喊。
“对对对,我听说今儿个各地门派和仙盟都会派弟子来参加蛇巫山百年祭,我们要是能结交个仙长,再得几张仙家符箓,自然不愁这档子事了。”
邻桌一个瘦小的男子佝偻着背附和到,那双黄豆大的眼睛转得滴溜滴溜圆,满眼精光。
众人盘算之际,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忽而大嚷:
“别说性命无忧,说不定还能让那府衙官差对咱点头哈腰,我早受不了他们那嚣张的样子了。人间的王朝,都多久没换了!”
“你小声点,这事也是能说的!”
旁边的人急忙捂着他的嘴。
醉汉仗着酒后莽劲挣脱,嘟囔着道:
“怕什么,这是在巫咸落,背靠蛇巫族,皇帝老儿可管不着这地!你们就不奇怪吗,以前的皇朝,长的也是几百年一换,现在这大虞朝都多久了……”
躁动中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只怕那蛇鼠一窝,早就勾结上了。仙盟也不见得干净,除妖除了三千年,妖物反倒越来越多,好处倒没少吃。”
说话的是个腰间佩剑的青年男子,他声音极小,又独自坐在角落里,躁动的人群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
卿月本就坐在他旁边那桌,又是修行之人,听力极好,一字不错地听见了,闻言便好奇的转头望去。
对方见她看来,抱剑行礼道:
“姑娘莫怪,是在下失言了。”
见温瑜也望过来,他又解释道:
“看得出,你与你的仙侣都修行匪浅,只怕也与仙盟有些干系,在下并无冒犯之意。我确实因一些事对仙盟有些意见,但我也知仙盟不乏真正怀有仁心之人。”
“公子无须多虑。刚才的话,我们并未听到。”
温瑜颔首回应,投以和善一笑。
那人从容谢过,卿月看得出他仍未全然放下顾虑,复又解释道:
“我们并非仙盟弟子,也不认识仙盟中人。”
男子面露讶色。卿月看得出,他好似一直笃定温瑜是仙盟之人,不免心存疑云。
“是我看岔了,”男子这才放下全部戒备,“在下耿隐,是个无门无派的修士。二位既不是仙盟人,那便是云游散修,今日相逢权当结个善缘。”
话音刚落,耿隐腰间符箓上的赤色符文就闪出点点灵光。
卿月认得符篆,耿隐腰间那道是修士常用的传音符。
果不其然,待耿隐拿起符箓、注入灵力后,一道慵懒随性的男声随即从中传来。
“呦!大忙人愿意浪费时间搭理我这个闲人了?”
耿隐无奈皱眉。
“……说人话。”
“鬼话就是我也来巫咸落了,给我留点吃的。”
“仙盟还能短了你的吃食?”
“那倒没……,只是我那些同门你也知道,面对着他们,哪怕是山珍海味我也没一丁点儿胃口……”
卿月没再听下去,她看到面前的温瑜正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不舒服吗?”
卿月能探知到,温瑜的身体这十年来因不断的灵力损耗而日渐虚弱,初见时他昏倒在雪地里只怕也是为此。可她并未发现温瑜身上有什么旧伤,每每问及,他也只说无妨,只是不能随意动用灵力罢了。
“无妨,”温瑜舒展眉心,目光柔和,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可能,需要先回房间处理些事情。”
“没事没事,我自己待着就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温瑜点头离开。当他走到楼梯上时,卿月这才发现他宽大袖袍下有微弱的光芒闪动,只怕又是传音符那头的人在催了。
卿月忍不住皱眉,她此前只在温瑜那看过传音符,还纳闷怎么这种修士常用的物什还需要绘制得这么繁复。待到下山,她才看到寻常修士的传音符绘制的都极为简单,温瑜似乎是在传音符上添加了许多密文。
唉,近日温瑜的传音符亮得越来越频繁了,卿月总是在窗口看到他深夜还在和那头的人处理事务。那些人是在催温瑜回去了吗?卿月隐隐有些害怕。
“客官,您的冰雪冷元子。”
“姑娘,抱歉啊。今日实在是太忙了,后厨不小心打翻了你的冰雪冷元子,现下已没圆子了,可要换样凉水?”
“算了吧。”
兴致已失,卿月颓馁地将目光从楼道上收回。
“把我那盘送给姑娘吧。”
耿隐看出卿月的闷闷不乐,便将自己桌上那盘未曾动过的冰镇圆子赠给她。
“不必不必。”
卿月摆手推诿。素不相识,收下别人的食物实在不好。
“一盘小吃罢了,说不定日后除妖时我还得姑娘出手相救。”
“多谢耿公子。”
盛情难却,卿月不再推辞。
“不必公子公子地叫,叫我耿隐就是。”
“呦呦呦,真真是看人下菜啊。耿隐你对我可没这般客气,枉费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唉,我的心都要碎成渣渣了——”一个散漫的青衣男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兀自往耿隐对面一坐。
“吃你的吧。”耿隐颇为头疼地另取一双筷,夹起一块三脆羹塞住他的嘴。
“呜——”青衣男子费力吞下嘴里的食物,嚷嚷道:“你怎能让我在姑娘面前如此失礼,实在有失体统。”
“你再说话会更失礼。”耿隐冷冷地说。
能这般说话的,卿月猜也只能是此前与耿隐传音的仙盟弟子了。
“你那些同门没过来?”
“哪能呢。只是他们瞧不上这家小店鱼龙混杂的,另包了一家客栈。我呢,在那露个脸就过来了。”
“怎么?你今日看起来好像不对劲,不仅脸色不太好,说话也吞吞吐吐的,想问什么就问呗,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些事情,等确定了再跟你说。”
“好吧,你不想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许翊支起一条腿,埋头吃饭,腰间的玉牌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许翊,收好你的弟子牌,我可不想待会被人围住。”
旅馆里多的是想要结交修士的人,更何况许翊还是仙盟第一大宗天衍宗的弟子,大咧咧地露着白玉弟子牌独自出门。
“哪能——”许翊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话音未落却感受到有数十道目光已经暗暗瞟向这儿了。
“许公子,你这雕的可不像,比我前日见过的仙盟弟子牌可粗糙多了。”
卿月眼见那些人快要围上来,便出口解围。所幸许翊平日也是个散漫惯了的,弟子牌上多有磨损,说是粗糙倒也可信。
“不入流的小玩意。不过就是自己雕着玩玩的,哪能比得上真的!”许翊领会了卿月的意思,原本收弟子牌的动作变得慢条斯理,再坦然不过。
他又提高音量,煞有介事地配合着答道,“你别说,这玩意戴着出去还真能唬人,行事方便了许多。不过许兄说的也对,是该收起来,免得待会真遇到仙盟弟子可就不好解释了。”
那些人听了这话,便也遗憾地收回了目光。也是,谪仙般尊贵的仙盟弟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逼仄的小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