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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焚舟 风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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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晚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气氛中结束。
沈清璃几乎是立刻起身,椅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没有再看江敛舟一眼,也无心再应付任何寒暄,只对主办方负责人勉强点了点头,便在助理担忧的陪同下,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璃姐,车已经在门口了。”
助理快步跟上,低声说道。
沈清璃没有回应,她只是快步走着,高跟鞋敲击在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得像是要逃离某种噬人的猛兽。
直到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裹挟着初夏的湿气扑面而来,她才猛地停住脚步,扶住了冰凉的罗马柱,微微喘息。
胸口窒闷得厉害,江敛舟那句“焚舟弃桨,断我生路”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倒钩,撕扯着她的神经。
焚舟……是啊,当年为了让他死心,为了逼他离开,她亲手烧掉了他们之间那艘名为“爱情”的舟,也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去……‘静谧’。”
她哑声对助理说,报了一个酒吧的名字。
她现在需要酒精,需要一個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否则,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撑过这个夜晚。
助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应下,去安排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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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酒吧藏在一条老巷深处,灯光昏黄,爵士乐慵懒地流淌,确实符合它的名字。沈清璃在角落最暗的卡座里坐下,点了一杯烈性的“教父”。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底那阵翻江倒海的酸涩。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将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将那句句诛心的话语,统统驱逐出境。
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光影缭乱,只有手腕上那道浅白的疤痕,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沈清璃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里,勾勒出一个清癯挺拔的轮廓。
金丝眼镜后,是那双她此生都无法忘记的眼睛。
呵……阴魂不散。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江敛舟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湿意,显然是跟着她来的。
他的脸色在斑驳的光影里晦暗不明,只有紧抿的薄唇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他俯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清璃痛得蹙眉,挣扎了一下,却无法撼动分毫。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压抑,与他晚宴上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为什么是那个团队?为什么偏偏是陆见深?”
陆见深?
沈清璃混沌的大脑捕捉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吃吃地笑了起来。
酒精让她失去了平日的警惕与伪装,泪水混着笑声涌出,沾湿了睫毛。
“江总……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她歪着头,眼神迷离,带着醉后的天真与残忍,“你收购我的团队……还不许我……找人帮忙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紧接着,闷雷滚滚而来,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大雨,终于滂沱而下。
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户,像是为这场迟到了七年的对峙奏响悲壮的乐章。
江敛舟的眼眸在雷光中红得骇人,他猛地将她从座位上拽起,拉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
她身上浓烈的酒气与他清冷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暧昧的氛围。
“帮忙?”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
沈清璃,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选择陆见深,仅仅是因为他能帮你?”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的情绪——被背叛的痛楚、压抑多年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可见骨的嫉妒。
沈清璃被他眼中的疯狂灼痛,酒醒了大半。
腕骨传来的剧痛和他迫人的气势让她感到恐惧,但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果然调查了她,也果然误会了她和陆见深的关系。
可她能解释吗?
她能告诉他,选择陆见深,是因为他是父亲旧友的门生,是她在绝境中少数可以托付部分真相的人?
她能告诉他,这七年,她走得有多难,多少次在深夜看着他的照片,泣不成声?
不能。
当年的决绝是她亲手划下的界限,如今任何的辩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敛舟……”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你还在乎吗?”
在乎我选择谁,在乎我身边站着谁?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江敛舟强撑的冷静。
他身体猛地一僵,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倏地松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看着她眼中弥漫的绝望和疲惫,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彻底失去了什么。
他眼底翻涌的疯狂浪潮一点点褪去,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
“在乎?”
他低低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自嘲,“沈清璃,你以为我还在乎你那些廉价的感情吗?”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回到了那个冰冷矜贵的江总。
雨水顺着酒吧古老的窗玻璃蜿蜒流下,像是无数道哭泣的痕迹。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我在乎的,是你每一个背叛的理由。”
“是我当年,究竟有多蠢。”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茫得可怕,仿佛透过她,在看七年前那个同样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在机场决绝转身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入酒吧门外那片迷蒙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吞噬,消失不见。
沈清璃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握过的灼痛感。
冰冷的空气包裹住她,比酒精更烈地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将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无声地颤抖。
这一次,他连她的答案,都不屑于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