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渡我》月清河2

2、旧焰 针锋相对，

　　江敛舟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璃的耳膜上。

　　“索债……”

　　她喃喃重复，指尖的冰凉与刚才他掌心残留的温热形成尖锐对比。
　　信仰尽碎？他可知，早在七年前，当他依然干净地翱翔于他的学术星空时，她的信仰就已经随着父亲的手铐、家族的崩塌，一同碎裂在泥泞里了。

　　她看着他重新直起身，恢复那副疏离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淬毒的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他甚至还对着她身后某个方向略微颔首，姿态从容。

　　“沈总，”他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清，“期待后续……合作。”

　　他刻意在“合作”二字上微微停顿，留下无尽的暧昧与揣测。
　　然后，转身融入人群，留下一个清冷决绝的背影。

　　沈清璃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骤然抽走支撑物的瓷器，表面完好，内里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周遭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评估，评估她与江敛舟这突如其来的交集，会带来利益还是危机。

　　“璃姐？”助理担忧地唤她。

　　沈清璃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痛楚强行压下。
　　她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这里，尤其是在他面前。

　　“我没事。”
　　她声音有些沙哑，将空了的酒杯放在侍者托盘上，又重新取了一杯，指尖用力到泛白，“去和李总打个招呼。”

　　她需要维持正常的社交，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影响。

　　然而，那道清冷的身影如同无处不在的阴影。
　　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总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背上。
　　他与几位科技巨头谈笑风生，言辞间是对行业格局的精准把控，偶尔投向她这边的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猎食者般的审视。

　　晚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直到主办方代表上台，宣布了即将开始的官方晚宴的座位安排。

　　“……感谢各位嘉宾的到来，接下来是晚宴环节，座位表已经投影在大屏幕上，请各位依序入座。”

　　沈清璃抬头，目光在屏幕上搜寻自己的名字。
　　当看到自己的座位时，她的心猛地一沉——主桌，紧邻着那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名字：江敛舟。

　　这不是巧合。

　　她几乎可以肯定。

　　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助理忧虑的目光中，她挺直脊背，走向那个如同审判席的位置。

　　江敛舟已经落座，正微微侧头听着右手边一位政府要员的谈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她走过去，拉开他左手边的椅子，裙摆拂过椅腿，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他像是没有察觉，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丝。

　　晚宴开始，珍馐美馔依次呈上。
　　同桌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言谈间皆是动辄上亿的项目与政策风向。
　　沈清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参与讨论，偶尔发表见解，言辞犀利，逻辑清晰，展现着她作为“启明”项目领头人的专业与魄力。

　　然而，身边的男人始终沉默着，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休眠火山，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终于，在侍者撤下主菜，换上甜点的间隙，他放下了银质的刀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桌上短暂的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聚焦到他身上。

　　江敛舟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如同中世纪的贵族。
　　然后，他转向主办方的负责人，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主桌，甚至引得邻桌的人也侧目望来。

　　“张主任，感谢今晚的款待。借着这个机会，我代表星海科技，正式宣布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沈清璃瞬间绷紧的侧脸上掠过。

　　“星海决定，启动‘深蓝探索’计划，第一期投入五十亿，用于收购和整合在航天新材料领域具有核心竞争力的团队与技术。”

　　五十亿！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席间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沈清璃的心脏骤然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果然，江敛舟的下一句话，如同冰锥，直刺而来：

　　“我们初步选定的目标，就是沈总麾下，‘启明’项目的核心研发团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清璃感觉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一片冰凉。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微微打颤的声音，尽管她拼命咬紧了。

　　他不仅要索债，他还要将她七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血，连根拔起，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成齑粉！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江敛舟和沈清璃之间来回逡巡，气氛尴尬而微妙。
　　收购核心技术团队，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宣战，是对一个技术公司创始人最致命的打击。

　　江敛舟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看向沈清璃，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程序化的笑意：
　　“沈总，‘启明’团队确实优秀，留在您那里，或许能小有成就。但并入星海的宏大蓝图，才能将他们的价值发挥到极致，真正推动行业进步。我想，您应该不会……阻碍技术的发展和人才的前途吧？”

　　他言辞冠冕堂皇，将她置于道德和行业公义的火上炙烤。

　　沈清璃放在腿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苍白而狼狈的脸。

　　七年前，她弃他而去。
　　七年后，他携资本巨浪，要将她吞噬。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带着一丝破碎的味道。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红酒。

　　指尖稳定，不见一丝颤抖。

　　她迎上江敛舟的目光，那双妖冶的凤眼里，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明亮得惊人。

　　“江总真是……好手段。”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布局深远，一击即中。”

　　她举起酒杯，对着他，也对着全桌的人：

　　“这一杯，敬江总的宏图大志，也敬您这……睚眦必报的记性。”

　　话音未落，她仰头，将杯中殷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壮烈的决绝。

　　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她将空杯“嗒”一声轻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江敛舟凝视着她，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尾，看着她强撑的骄傲与破碎，他眼底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他缓缓拿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冰冷：

　　“不及你当年，沈清璃。”

　　他的目光锁住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同冻结。

　　“不及你当年，焚舟弃桨，断我生路时……来得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