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渡我》月清河2

4、回声 故地重游，

　　“启明”项目与星海科技的合作，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被迫启动。
　　第一项日程，是返回清华园，为项目宣传片取景，并举行一场小范围的技术研讨会。

　　沈清璃知道，这是江敛舟的意思。
　　他将交锋的战场，直接摆在了她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故地。

　　车队驶入熟悉的校园，初夏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清脆，与沈清璃车内死寂般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她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平静，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助理和团队成员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低气压，一路噤声。

　　下车，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神经末梢上。

　　取景首先安排在航天航空学院的实验楼附近。
　　那栋略显陈旧的红色砖楼，曾见证过她无数个泡在实验室里的日夜。
　　而此刻，更让她呼吸困难的，是楼前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沈总，我们在这里取几个您行走和沉思的镜头可以吗？”
　　导演客气地询问。

　　沈清璃点了点头，依言走到道旁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微微仰头，看着那熟悉的枝桠——

　　恍惚间，时光倒流。

　　也是一个这样的夏日，她被一个清瘦的少年抵在这棵粗糙的树干上，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眼睑、鼻尖，最后缱绻地停留在唇上。
　　他的气息清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和炙热。

　　“清璃，”
　　他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眼底是比星河更璀璨的光芒，
　　“我的宇宙里，物理定律是基石，星辰轨迹是脉络，但你是唯一一颗……有生命的星。”

　　那时，她是清华园里最灼人的火焰，他是隔壁北大偷渡过来，只为与她共度片刻的清冷月亮。
　　他们的爱情，是两大顶尖学府口耳相传的神话，是灵魂与灵魂最赤诚的碰撞。

　　“沈总？沈总？”

　　助理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海里猛地拽出。

　　沈清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抬手，抚上了粗糙的树皮，指尖微微颤抖。
　　她迅速收回手，掩饰性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没事，”她声音有些发紧，“继续吧。”

　　接下来的行程，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们走过图书馆后那条僻静的小路，他曾在这里，背着熬夜疲惫的她，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他们路过西操场的看台，他曾在这里，陪着不通体育的她跑完八百米，在她冲过终点瘫软时，第一个冲上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甚至经过了荷塘月色亭，那个他们曾依偎在一起，争论量子纠缠与心灵感应哪个更浪漫的地方……

　　每一处，都残留着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残留着他低沉含笑的声音，残留着他们曾经以为能延续到宇宙尽头的爱恋。

　　研讨会被安排在航院一间熟悉的会议室。
　　沈清璃几乎是强撑着精神，应对着技术细节的讨论。
　　江敛舟坐在主位，神情专注而冷静，偶尔发言，切中要害，完全是一个专业、挑剔的合作方姿态。
　　仿佛昨晚酒吧里那个失控质问的男人，只是她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他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却将她独自留在了那片充满回忆碎片、无处可逃的刑场。

　　会议中途休息，沈清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她需要透口气，否则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窒息。

　　她无意识地走着，拐过几个弯，竟来到了那间他们曾最常一起自习的、位于老馆顶楼的偏僻小阅览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似乎没有人。

　　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陈旧的书籍气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里面的陈设几乎没变，连窗口那张靠墙的旧书桌，都还在老位置。

　　她仿佛看到，那个清隽的身影正坐在那里，微微蹙着眉，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
　　而她，就坐在他对面，时而抬头偷看他认真的侧脸，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画的却是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那时岁月静好，未来可期。

　　沈清璃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拂过冰凉桌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旧日时光的温度。
　　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顶，远处是校园里青春的喧嚣。

　　而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回忆。

　　她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那些被强行压抑了七年的委屈、痛苦、思念和悔恨，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他们共同记忆的狭小空间里，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袖。

　　江敛舟。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可是，没有如果。

　　她亲手斩断的过去，早已腐烂成泥，滋养出的，只有如今这株名为“恨意”的、尖锐的荆棘。

　　她靠在墙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清晰，休息时间结束了。

　　沈清璃猛地惊醒，慌忙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挣扎着站起身，整理好微皱的套装，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努力扯出一个属于“沈总”的、冷静自持的表情。

　　然后，她拉开门，重新走入那片光晕之中，将满室的回声与溃不成军的自己，一同锁在了身后。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尾，终究是泄露了一丝，难以磨灭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