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渡我》月清河2

1、星骸 七年一瞬，

　　宴会厅内，流光溢彩。

　　“璃姐，那边就是星海科技的江总。”助理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 沈清璃指尖捏着的香槟杯脚微微一滞，随即恢复自然。
　　她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将目光从交谈的对象身上自然地移开，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那被人群簇拥着的中心。

　　然后，世界的声音便潮水般褪去。

　　江敛舟。

　　七年光阴，足以将少年意气磨砺成上位者的锋芒。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清越，站在水晶灯最璀璨的光晕下，周遭的寒暄与奉承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微微侧耳听着身旁人的话语，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神情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疏离。

　　他似乎没什么大变，依旧是那副清冷得近乎禁欲的模样，可沈清璃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曾经的江敛舟，是北大未名湖畔一抹孤高的月，眼里装着星辰宇宙，不染俗尘。而眼前这个男人，是资本场上翻云覆雨的执棋者，一个眼神，便能让在场半数以上的人屏住呼吸。

　　她的心脏，在后知后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被重物击中的回响。

　　他怎么会来这里？一个专注于前沿天体物理和衍生科技投资的公司掌门人，出现在一个以航天材料应用为主的行业峰会上，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来者不善。

　　沈清璃轻轻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却满是冰冷的空气。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明艳的脸庞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一七五的身高让她在人群中本就出众，此刻，她更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花楸，美丽，且带着不容折辱的坚韧。

　　“沈总，”助理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要不要先去那边……”

　　“不必。”
　　沈清璃收回目光，将杯中残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微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该来的，躲不掉。”

　　她的话音刚落，那道清冷的目光，便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愕，没有爱恨交织的激烈，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眼神，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荒芜，冰冷，带着一种审视死物的平静。
　　只一眼，沈清璃便觉得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

　　他看到了她。

　　并且，是径直冲着她来的。

　　江敛舟对身旁还在喋喋不休的人略一颔首，便抬步向她走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清璃的心跳间隙上。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人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好奇地在这两位风云人物之间逡巡。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起来。

　　“是江敛舟！他竟然也来了？”
　　“星海科技最近不是在布局深空探测领域 吗？跟今天的论坛主题倒是契合。”
　　“他跟沈清璃……听说以前……”
　　“嘘！别乱说，都是陈年往事了。”

　　沈清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如同聚光灯般打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穿过人群，一步步走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金丝眼镜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他在她面前站定。
　　距离保持在一个社交上无可指摘，却又无比疏远的程度。

　　“沈总。”
　　他开口，声音如同她记忆中一般低沉悦耳，却淬了一层冰，没有任何温度。

　　沈清璃指尖微蜷，面上却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沈总”的笑容，伸出手：“江总，久仰。”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江敛舟的目光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太过锐利，让沈清璃几乎以为他会无视这只手。

　　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与她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触碰的时间短暂得如同错觉，一触即分，快得让她来不及感知任何情绪，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温度，烙印在皮肤上。

　　“没想到江总会大驾光临，真是让今晚的峰会蓬荜生辉。”
　　沈清璃客套着，语气里的疏离滴水不漏。

　　江敛舟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些什么。
　　“星海最近对新型航天材料很感兴趣，”他语气平淡，“
　　何况，听说沈总领导的‘启明’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值得关注。”

　　“启明”项目，正是她这七年来呕心沥血的结晶，也是她今天站在这里的最大底气。

　　“江总消息灵通。”沈清璃微笑，“不过是团队共同努力的一点小成绩，不敢当江总如此关注。”

　　“是么。”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定格在她端着酒杯的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白色疤痕，像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往事，隐藏在肌肤的纹理之下，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将手背到身后。

　　但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看来沈总这些年，过得风生水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仅她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只是不知道，在燃烧别人、铺就自己锦绣前程的时候，你自己……就不会痛么？”

　　沈清璃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燃烧别人……

　　铺就前程……

　　他不会痛么？

　　字字句句，都像是裹着糖霜的毒针，精准地刺穿她层层包裹的盔甲，扎进她心底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角落。

　　七年前机场滂沱的大雨，那句被她亲手碾碎、淬毒的话，仿佛又一次在耳边轰鸣——“江敛舟，去追你的星辰大海吧，而我，只爱这俗世烟火。”

　　那时，她以为那是保护。原来在他眼里，那只是背叛和利用。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住了最后的清醒和体面。她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红唇弯起的弧度更加明艳动人，却也更加脆弱。

　　“江总说笑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很快被压下，“商业社会，各凭本事而已。倒是江总，时隔多年，还惦记着故人旧事，真是……令人意外。”

　　江敛舟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镇定，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眼神，愈发深邃，像是蕴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惦记？”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俯身靠近。

　　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不，沈清璃。”

　　“我来，是为了让你也尝尝，信仰尽碎，是什么滋味。”

　　“我来，是向你索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