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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当堂论道 道是悲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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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隐九年,仙门洞开,四宗三门大肆择徒,各地有志之士从八方神州纷至沓来,如牛毛细雨奔流入海,渴望得到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其中,以老牌仙门千仞宗声名最盛。
若不是大能徐清川飞升之时,剑光极盛,余威劈破了千仞宗的门槛,先时的宗主视之为荣誉的象征,没有加盖,此刻,门槛也该被纷涌而来求道的弟子踏破了——可见,上修就是上修,所做的每个举动都有深意,当头一眼就能看到三百年后的盛景。下修还是有的学。
沈轻尘以一个意料之外的排名,通过了试炼第二关。从试炼点出来时,他跟神采奕奕的张冶打了个照面。
他问:“如何?”
张冶一见到他就被惊到了,“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人之常情。”沈轻尘一出来就观察过一圈了,大家都很狼狈,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的,衣不沾尘,很有仙气,就连一脸轻松的张冶也是灰头土脸,只是精神头好得不正常,区别于其他弟子。
“你如何了?怎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张冶面带微笑地说:“试炼的内容,我很喜欢。”
沈轻尘一瞬间想到望不到尽头的天阶,隆隆的狂风犹在耳畔。他有些一言难尽地道:“你喜欢的东西,还挺独特。”
“还好吧。”张冶说完,忽然托着下巴,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像在端详一幅珍贵的画,“哥哥觉得自己独特吗?”
沈轻尘说:“好好说话。”
“开个玩笑嘛。”张冶笑道,“哥哥,你在试炼里遇到了什么关卡?”
沈轻尘向他大致描述了一遍,然后问:“你呢?”
张冶神秘兮兮冲他一笑,好似在分享什么珍宝,“刨坟。”
沈轻尘:“?”
他暗暗地离张冶远了一些,心说这孩子真是不可貌相。
“这有什么?”张冶一脸不以为然,“我以前也经常刨。”
“哪有这么多坟让你刨?”沈轻尘心说果真多才多艺,这小子还是个盗墓贼,正色道,“这样不好,被抓到的话是要扭送官府的。为保安全,以后不要再做了。”
“有呀。”张冶歪了歪头,笑嘻嘻地说,“我跟别人吵架的时候,他们祖宗十八代的坟都被我刨遍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搞到真的了。”
沈轻尘说:“好端端的一个试炼,刨坟干什么?”
“说是要考验我们有没有变革的决心。”张冶回想着试炼之前出现的那几行金字,“古人云,祖宗之法不可变。但现在是仙山的天下,我们的时代,祖宗之法在某些时候只能进棺材,也该变一变了。”
沈轻尘了然,“这不是服从性测试么?”
张冶听到陌生的词汇,发问:“服从性测试,是什么测试?”
沈轻尘说:“你猜。”
“我猜,”张冶估摸着说,“是我无条件服从你的测试。”
沈轻尘听他又说歪了,看着他越来越往这边倾斜的身子,便说:“服从我,就稍微离我远点。”
张冶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迅速后退了一步,很可爱地说:“遵命。”
“……”
沈轻尘彻底服了。
依旧是不变的套路,金光煜煜的榜单犹如太阳高悬,当即闪瞎了一众弟子的狗眼。光看那气势,晋级的人便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这时候,无论是血呀还是汗呀,都显得那么无关紧要——为仙山流血流汗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沈轻尘。
他看了看自己金光灿灿的名字,有些汗颜,“险。”
张冶这次学聪明了,开始从自己的名次下面找,蓦地,笑出声来:“哥哥,你是倒数第一呀。”
“小点声。”沈轻尘忙扫视四周人的反应,见少有人注意他,才松了口气,“这难道很光彩吗?”
张冶的声音果真小了下来,看样子很替他高兴,对着他的名字瞧了又瞧,郑重其事地送出四个字的评价:
“险之又险。”
“……”沈轻尘说:“怎么?显摆你多会几个词语?”
“你误会我啦。”张冶拍了拍身上的灰,细土如雨落,沈轻尘被呛得轻咳,往左避让了几分,仰首便看到这小子一脸灿烂地对着他缺心眼地笑,“我是为你高兴呢,哥哥。”
沈轻尘不识好心人地心想,他都像学土木、下工地的了,还好意思嘲笑我。
“对了,”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张冶拍土的动作停住了,就像刚想起来似的,对着他喊了一句,“我表兄说,等我们通过第三关试炼,正式成为仙山的弟子后,他要来见我们。”
沈轻尘心道:弟弟你搞搞清楚,你表兄为什么要来见我?这合适吗?
忽然,一样物什凌空而降,准头正好地落在他怀中。从天降落的除了鸟屎,他不相信会有什么好东西——不是说鸟屎是好东西的意思。沈轻尘脑子里拉响警钟,小心翼翼又十分嫌弃地捏起那个小瓶子。
感觉……也不像什么秽物。
张冶在他身后说:“这是加速伤口愈合的药粉。等你清理完额头上的伤口,可以撒上。”看似很遗憾地感慨:“要不是时间紧迫,第三关近在眼前,这些活计本该是我做的。”
“暂时先委屈你啦,哥哥。”
拿人嘴软。这句话没有人比此时的沈轻尘更懂得。他甚至连在心里吐槽的话也说不出了,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右手伸到背后,比了一个倒着的“OK”。
——这个手势,有点奇怪。
张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细长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最终,还是没抵住好奇心,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圈。
他比划着举起右手,将沈轻尘渐渐远去的、愈来愈小的背影圈进其中,看上去就像他心甘情愿地走进去似的。
这感觉让张冶有些着迷。
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奇怪的手势了。
待到沈轻尘的背影消失不见后,他才发现自己忘了问一些东西。张冶深深地蹙起了眉头,略显苦恼地挠了挠下巴,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他到底是同没同意呀……”
“我该怎么跟表兄说呢?”
第三关名曰“论道”。
方才沈轻尘之所以没有直接答应他,其中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通过第三关。他误打误撞地来到仙山,只是一味地跟在别人后面去做,既没有持之以恒的毅力,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论道的环境倒是没有沈轻尘想象的恶劣——也难怪他如此惊讶,毕竟前两关的生态都那样了,对第三关没有期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谁想到,生活竟然好起来了呢。
一名其貌不扬的洒扫弟子引着他穿过九曲连环的小径,来到一座幽深的院落,面前的房屋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旁边还种着几丛精心照料的花。沈轻尘心想,好嘛,他们在那边风里雨里,这边倒好,非但能遮风挡雨,能赏花看景。
甚至还不能保证他们的风雨不是这里制造的。
引导弟子在前,沈轻尘在后。他刚来到门前,一扇门板就拍了出来,里面一道声音说:“说得很好。”
接着又是一句:“你落选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哭丧着脸的少年,衣衫整洁,倒不像沈轻尘一样像刚打完仗回来,只是表情凌乱,出来时心不在焉又愤愤不平地撞了沈轻尘一下,还在小声嘟囔着:“……不是说我说得好吗?”
——说得好就要录取你吗?
沈轻尘心道:但愿不要说我说得好。
屋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正当中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前一左一右坐了一男一女,均穿白衣,皆是风度翩翩,很有仙家气度。那位负责考核的师兄看到沈轻尘进来,明显地“啧”了一声。
“这样就过来了?”
沈轻尘也知道自己形象不佳,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然我出去稍微梳洗打扮一下?”
师兄笑呵呵地道:“早干嘛去了。每位弟子的选拔时长都是有限制的,我今天给你开了这个后门,那其他弟子要不要留时间整理形象?”
沈轻尘老实答道:“路上,没时间。”
“肃静。”
坐在左侧的师姐视线如飞刀一般,刮了一眼口出狂言的师兄,后者的气焰立刻熄了,像只鹌鹑似的瑟瑟地缩回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这是论道,不是选美。”师姐道,“沈轻尘?”
沈轻尘一个激灵,“到!”
师姐很有压迫感地看他一眼,“简述一下自己的生平经历。”
“沈轻尘,字微如,十六岁。前十五年零十一个月,在永安村全职做傻子。及至能行走之后,去山上采药,再去镇上换钱,以此购置一些微薄的用品,勉强维持生活。后听闻仙山择徒,不论贵贱,不论贫富,因仰慕仙宗大名,特来此地,期望能成为像师姐师兄那样,心怀大义、正义凛然的修仙者。”
在回答之前,沈轻尘考虑过要不要如实相告,兴许他们真能看出来他里外已经换了个壳子。但转念一想,仙山都是何等人也,还有那劳什子“命修”,听起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难保不会提前做过背调。
他要是撒谎,说不定才是弄巧成拙。
师姐看着手里那张纹丝不动的纸,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才道:“为何会有长达一个月的空白期?”
这年头连当傻子都不能有gap了么……
沈轻尘竟然升起一种诡异的亲切感。他说:“当时我在照顾病人,不能兼顾。”
“所以就不当傻子了?”师兄坐直身,闲闲地问了一句。
沈轻尘干笑道:“当傻子,本非我所愿。只是前十五年混混沌沌,神魂仿佛与真实世界隔了一层水膜,因此不能自主,浑浑噩噩地做了许多不合常理之事。时间久了,傻子之名也就传开了。至于后面为什么意识清醒了,我想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长大了,开智了。”
“另一个大概是,仙门大开,神威如天降甘霖,泽披到偏僻的永安村,驱妖除祟。在下受了那一点灵光,自然而然地也就恢复神智了。”
师兄心道:竟然还真的给他拍到了。
师姐清了清嗓子,“表面的话,不必多说。”
沈轻尘立即道:“师姐英名,其所言所行正如仙山之标榜,正道之高光。”
师兄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也清了清嗓子。
沈轻尘站起来,暂时还没搞懂仙山后辈对前辈的礼节,便一躬到底,说道:“师兄虽外表看上去放浪形骸,但外出降妖除魔时,恰恰需要如此伪装,以此来放松妖魔警惕,一网打尽。可见,师兄手下降伏的妖魔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其丰功伟绩,令在下叹服。”
说着说着,他眼眸竟然湿润了,“微如从偏远山村跋涉至此,渺小如一届微尘。今日见到二位师姐、师兄才知仙山之伟岸,神宗之圣名。师姐品行高洁,以身作则,恰如仙山守则,虽然严苛,可却庇护着麾下一众弟子,其心可敬。师兄姿态随意,言行亲切,轻轻松松与师弟师妹打成一片,正如仙山亲和力的化身。”
“就算我今日未通过试炼,能见到二位,也是不虚此行了。”
“哎——”师兄装模作样地一摆手,就要阻止,“说的哪里的话。”
师姐咳了一声。
二者对视一眼,师姐问道:“在你心中,何为道?”
沈轻尘微笑道:“道,就在二位手中。”
师姐看向自己手中掌管弟子入选与否的笔,眸光与旁边的师兄轻轻一碰,掠过一丝明显的反感。师兄会意,正要喝止。
却听见沈轻尘说:“当然,这肯定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道是剑修手中执掌道义的剑,是丹修心口冶炼丹药的火,亦或命修夜观天象、苦练法术得出的命盘。对他们而言,道是武器,道是权力。有了这些,便比没修成仙的人高人一等。他们修道的过程,便是向上攀登,便是不断竞争。在这个过程,他们可能碾碎别人,也可能被别人碾碎。”
“大道无形,太上忘情。”他想了想张冶那一番刨坟后大逆不道的言论,决定赌一把,“从来如此,这便对吗?”
“站得越高,便越听不到底层人民的哀嚎。越是无情,便越是触碰不到凡尘人士的烟火气。千仞宗第一代宗主因何而起?乞儿在冰天雪地的第一声痛吟。如不是千百年之前老妇因不忍乞儿冻死,而施舍的一碗热汤,哪会有宗门的今天呢?”
“做人不能忘本,修仙更是。”
“我不要无情,”他说着,擦掉了额头上的血,“我要有情。”
“我一路如何走来的,也将如何走下去。在我看来,道不是高高在上,道是悲悯。我走来之前,在永安村和仙山之间蜿蜒的一连串脚印。我走来之后,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手中之剑。”
“这便是我的道。”
雅雀无言。
师姐“啪”、“啪”地抚掌道:“说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