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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庸徒而已 我……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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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上台阶,所有的喧嚣、景象,都像是隔了一层并不透明的薄膜,均被隔绝在身后。天地广阔,风势浩荡,唯余沈轻尘一人而已。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裴贺已经走了,这他是知道的。举目四顾,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一望无际的长阶,什么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天与地的尽头。沈轻尘惶惶地喊道:“张冶,你在哪儿……”
声音像水波一样层层扩散开。
没有人回答。
想必是仙山施了某种术法,弄出了一个类似单独考场的东西。沈轻尘心神稍定,迈步上阶,前方不可忽视的阻力传来,他像是在推着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铅球向前。
在他看来,其实他更像是在推动着整个世界前进。而他,泥牛入海,微不足道,做了其中一滴不起眼的燃料。
他每走一步,便有成千上万种阻力拖着他下坠。向上好困难,他要承受着裴贺的离去、冗长的今生、不幸福的前世,过往种种如幻灯片般闪过,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在他的心上加上了不可承受的重负。生命如此之重。
可,向下却很简单。
他只需要原地掉头,一览无余的坦途就在那里等着他,没有任何障碍,甚至连风也会成为他的助力。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从这个层面来看,是不是他下山才是更好的选择呢?
毕竟,连上天也在向他预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毫无变化,炽白的太阳依然停留原地,沈轻尘已经走了八十七级台阶,来到了八十八级的阶前——说是“走”,但换成“爬”也未尝不可,毕竟他形容狼狈、手脚并用,已经失去了“行走”的风度。
越往上走,罡风越烈,阻力越大。
沈轻尘嗓子里都是血腥味,鼻腔里也同样火辣辣的,每呼吸一次,便是一阵不可忽视的刺痛,连眼睛也被风刮得睁不开,只能俯身在地,摸索着前行。
玉阶的边缘棱角分明,十分锋利,他的手腕内侧硌出红红的印子。
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穿越之前的时光,大学每年一度的一千米体测。他虽然身虚体弱,抵抗力差,经常生病,却并不能躲开体测。
一来,他没有钱,又是个臭外地的,没有本地医保,不敢去医院做套昂贵的全面检查,也就拿不出权威的医学证明。二来,家里太穷,他还指望着拿奖学金,体能测试的分数自然不能太低。
跑步的那几分钟,堪称他人生为数不多的漫长时刻。
第一圈保要持体力,第二圈开始加速。
因为呼吸过度,他的肺快要炸掉,喉管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血味。也就是那时候他发现,痛苦可以拉长时间的维度。痛苦每存在一秒钟,就会消耗他生命的一个小时。
……怪不得古代的皇帝都想求长生呢。
幸福的人才会觉得时光短暂。痛苦的人只会无奈地感慨,这人生也太长了点吧。
九十七级。
沈轻尘力气耗尽,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汩汩而下。他甚至还有闲心想,要是张冶看到这一幕,估计又要哭了。
天地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只剩看不到尽头的长阶连接。无论沈他是摔倒,还是哭泣,都没任何人能看见。
——不对,至少这个世界看见了。
自从沈轻尘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独自一人做事的时机少之又少。先是裴贺,再是张冶,就好像上天不忍心看他孤独,特地给他来送男人一样。
他到底是有多缺男人啊……
他为了裴贺来到沧山,现在也要为了裴贺继续修道吗?
把毕生的支点放在人身上是不可靠的,连原书中命运有着既定轨迹的主角都知道,要找一根吊在眼前的红萝卜,要只身成就大道,而不是把期望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可是,道就是道。道不会因为软弱的内心抛弃你,一旦选择了谁,便不会轻易放弃。道以至高无上的归途,来对抗反复无常的命运,以不变对万变,以恒定对时间。
九十八级。
上天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诘问。
——沈轻尘,你为何修仙?
前尘往事,过眼云烟。那些不怀好意的排挤,至亲之人的背弃,刻薄的流言,暗夜里的风声,悄悄触碰的手,缠在一起的长发,都像虚幻的泡沫,淹没在海浪里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长阶的边缘,殷红的血沿着玉石滴下。
“我……为自己。”
这微不足道的、似有若无的一声回答,仿佛逐渐积聚、冲天而起的一阵狂风,携着诸多欲飞不飞、通体绒白的小鸟,一齐往观仙台涌去。
猝不及防的风暴,只化为水镜上一触即散的波纹。
迟不凝满脸堆着笑,看向上座的那人,询问:“无华上君,你看这届弟子的天赋如何?”
被他称作“无华上君”的那位,模样异常俊美,光看脸倒是看不出年纪。
银色的长发高高束起,似乎流转着月色光华。他面无表情坐在上座,看不出材质的白袍垂在座椅上,之间有银线闪动,座旁摆着一把霜色的长剑,寒气凛然,似是终年不化的山头上,一抹皑皑的白雪。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眸是罕见的银灰色,因此显得情绪淡漠。与他对视的瞬间,会让人想起上古时期的强大妖兽。
无华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水镜,众生相映入其中。他的目光掠过一众鬼哭狼嚎、丑态百出的弟子,与处在狂风中心,神态茫然的沈轻尘相遇,随即眉心轻蹙,看上去很不满意似的。
无华道:“庸徒而已。”
迟不凝好歹也是九凤山的长老,一把年纪了,还没被人这么拂过面子,但对方是千仞宗的顶级剑修,又是剑修中的最高战力,虽说名义上是暂住在九极峰,可却连峰主都不敢对他大声说话。迟不凝更算不上峰主,故而,他忍忍也就过去了。
“上君的眼光就是卓尔不群。依老夫之见,这里面也有几个好苗子。”他赔着笑,说道,“看来上君今年又是不准备收徒了。”
无华道:“再说。”
迟不凝接下来的话被堵了回去,憋得他老脸通红,又怕别人看出他的窘状,忙喝杯寒露压惊。
无华看了他一眼,说:“迟长老要是身体不适,就不要在观仙台久待了。”
他瞭望远处没在云雾中的山峰,身前桌上玉杯中的珍酒未沾一滴,“风大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自然也就不知道迟不凝是何反应。观仙台一片寂静,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无华循声望去。
景临止住了笑声,正襟危坐道:“上君说的是。”
迟不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无华却没再看那少年,而是对着神情还没收回来的迟不凝,问道:“这是景师兄与陆师姐的孩子吗?”
迟不凝忙正色道:“上君好眼力。这孩子大名景临,字流之,正是当初峰主和夫人留下的爱子。”
——不出意外的话,待他成年之后,就要继承九凤山的衣钵,成为下一任峰主了。
枉他努力了大半辈子,竟然还是没干过关系户。可恨呐!
无华点了点头,竟然连句客套的话都没说,起身拿着他那把剑就走了。
迟不凝愣住,“无华……”
“老头,你跟他较什么劲啊。”景临好心地安慰了他两句,却是一副看笑话的语气,“你听他叫我爹娘师兄师姐,就该知道,他比我爹娘小不了几岁——保守估计也得有一两百岁了。”
“他在悬天雪脉待了那么久,长久不跟人交流,长的时候甚至十几年也不出来一次,早就冻成老冰棍了。不会说人话,也情有可原。”
迟不凝不接受他的好意,吹胡子瞪眼睛地说:“就你懂得多!”
景临笑道:“我是懂得多呀。”
“无华刚才那句话,”他道,“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小时候抱过你呢。”
迟不凝冷静地透露出一则秘闻,“他不可能抱你的。”
“无华他,害怕小孩。”这老头毫不经意放出一个惊雷般的消息,语气贬损地道,“尤其是你这种小时候顽劣、调皮的小孩。”
“这流言也太假了吧。”景临一脸不信,但还是燃起了一点八卦欲,“怎么个害怕法?”
迟不凝神秘兮兮地说:“据说,他有心理阴影。”
“你还是太年轻。你不懂,一般离谱的大概是假的,特别离谱的就一定是真的。比如,还有人造谣说,无华上君其实是一体双魂,早已入魔。这种普通的传闻一般都是假的,大家都习惯了。咱们仙门中只要稍微知名一点的人,都被传过是魔头的谣言。如果没有,那一定是名气不够大。”
景临问:“我有吗?”
迟不凝道:“有的,少爷。”
景临好奇地问:“难道我名气也很大?”
“很大。”迟不凝微笑道,“脾气差。”
景临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他爹的哪里脾气差了?”
迟长老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笑而不语。
——风大了。
沈轻尘气息奄奄地想。
他很累,腿脚绵软无力,嘴唇干裂起皮,嗓子里像含了一团炭火。他舔了舔唇角,觉出些湿润的意味,原来是流出的血被他又咽了下去。
越过一百级的台阶之后——沈轻尘已经记不清那是不是一百了,从他第一次摔倒后,他就开始总是数错,也许是把他的记性一同摔破了,他就再也没力气继续走了。
就像是跨过了既定的门槛,沈轻尘枕在玉阶上,想,我为自己做的努力也就到这份上了。
就在这想法出现的瞬间,沈轻尘如同被雷劈了般迅速坐了起来,脊柱像是掠过一道闪电,危机的预警激起了他生存的本能。
他一副炸了毛的模样,紧紧凝望着天际。两息过后,那股被凝视的感觉消失,他才放松肩膀,大口呼吸起来。
也不怪他警惕性如此之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实在是被缘生岛上突如其来的凤凰搞怕了。
沈轻尘没气力去擦额头上的汗了,便懒洋洋地躺下了,任由风把它吹干。
他闭着眼睛,心说,不知道是哪个老变态在偷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