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仙怎么你了》灰粉

46、皑皑白雪 原来是你，

　　——你落选了。

　　沈轻尘差一点就以为自己要被请出去了。他心中懊恼，果然人还是不能立flag，他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竟然还会犯这等低级错误——不过沈轻尘似乎真的在这里度日如年，他已经忘了，高等教育不教这个。

　　这一番慷慨陈词将他胸口浊气一扫而光，多日来事事违心的压抑登时消散。沈轻尘顿生神清气爽之感，甚至还有心情掏出手帕，对着角落里的铜镜简单收拾一下形象。

　　镜子里的人因着情绪激动而面色红润，居然还浮现出几分风情。

　　沈轻尘冲着铜镜扯了扯嘴角。这缕轻浮的笑意沿着镜面，如细长的小蛇一般，爬进了身后人的眼眸。

　　“照够了吧。”这位师兄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背后，满头黑线地警告道，“适可而止。”

　　沈轻尘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听师兄的。”

　　他返回木桌的一侧，将将坐下，便听见身后的那位师兄，用一种莫名的语气说道，“美人计没用。”

　　沈轻尘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一僵，差点维持不下去。他趴在桌子上，将下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探着头去看面前神情冷漠的师姐，申诉道：“冤枉呀……师姐。”

　　师姐顶着一张冰块脸，抽空望了一眼沈轻尘，说道：“美人计没用。”

　　师兄哈哈地大笑起来：“我就说吧。这小子还想走邪魔歪道。”

　　沈轻尘这回真的是比窦娥还冤。他欲辩无言，在大脑中飞快地检索了一阵，学着张冶那小兔崽子装蒜时的表情，很委屈地说：“我没有呀……”

　　师姐忙着在纸上写写画画，沈轻尘猜测，那大概是在根据他的各项表现打分。他微不可察地伸长脖子，暗戳戳地偷看了一眼。师姐在一瞬间抬头，将手中的纸变换了个方向。

　　她说：“讲得不错。”

　　师兄也收起了不正经的模样，附和道：“说得很好。”

　　这在沈轻尘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说完那番言论后，他还特地偷偷瞧了瞧二位的微表情，不像是很不满意的样子呀。

　　居然还是失败了吗……可恶啊，努力了那么久，还是一无所获呢……再见了裴贺，虽然你很坏。再见了张冶，虽然你很萌。再见了和玉，虽然你有很大可能跟我一起打道回村。

　　……再见了仙山，你们将失去未来的无冕之王、剑道魁首、第一首座、大道开创者、黄金左脸。

　　沈轻尘顶着一脸石化的表情，慢慢地朝着门槛踱步。余光笼罩的地方，他看到师姐和师兄视线一触即分，均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呢。沈轻尘心底更冷，仍旧以龟速前行。

　　师兄道：“走得也太慢了点吧啊喂！”

　　师姐冷冷地道：“跑起来。”

　　这就是仙山的人道主义精神吗？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呢。

　　沈轻尘气愤地收回视线，一溜小跑地出了房屋。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师姐罕见地软和了语气，带着笑意说：“沈轻尘，欢迎来到沧山。”

　　“九鹤峰想必会成为你不错的归宿。”

　　“喂！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跟我抢了吧。”师兄不忿地喊道，“我们九尘峰最缺美人。”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沈轻尘大喜过望，猛然回头，那扇门板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十分无情。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见里面那个男的叫道：“刚才他那番话术你抄下了没啊？快点，下一个人要来了。”

　　一个女声说：“聒噪。”

　　“好啊，嫌我聒噪。有本事你别抄啊！”

　　“再说，抄你。”

　　“……”

　　沈轻尘：“？”他要举报。

　　当沈轻尘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已是迟了。话语顺着他的耳道爬进他的心中，留一根微燃的引信在外面，微风一吹，就将他炸得外焦里嫩。

　　此刻，晚风拂过落日，天空呈现出橘红的色调，他眺望过去，肩颈紧绷的肌肉终于能完全放松下来。

　　洒扫童子还是比较负责的，怕他不认路，又引着他穿过花荫道，带他出去。

　　沈轻尘不想麻烦别人，刚开始还婉拒：“我自己可以的。”

　　童子道：“仙人不必拘礼，这是小仆的本分。”

　　这声“仙人”叫得沈轻尘一愣。哦，他通过了沧山选拔，现在也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了。

　　他说：“你这小童消息倒是灵通，二位师兄、师姐还未明确对我说过，你却早已有了定数。”

　　童子活泼地一吐舌头，“仙人早晚都要知道的。”

　　沈轻尘真心觉得这地方风景不错，想先把他打发走，自己随意逛逛，便说：“总是劳烦你，也不太好。外出的路我已记住了，你先回去吧。”

　　童子为难道：“这……”

　　沈轻尘问：“可是有什么苦衷？”

　　童子道：“祁师兄交代过，要亲自将仙人送出，免得仙人乱逛。仙人或许只见过他，没听过他的名号。祁师兄便是里面那位当值的考官，相对好说话的那个。”

　　……这死男的没完没了了！

　　沈轻尘僵笑道：“……好的。”

　　不知是该说这考核的鬼地方藏得够深，还是他们就追求这种遗世独立的风格。沈轻尘跟着那童子左拐右绕了好几圈，不但没走到头，反而在途中还被花枝打了。他在心里直骂爹，却又不能不走。

　　要不是在途中他看到过几个同样来参加试炼的弟子，均是有人在前面引路，还以为自己是不小心得罪了这童子，要被他随便寻个地方打杀了去。

　　他跟下一名要经历师姐、师兄爱的洗礼的面试者打了个照面，表面沉稳异常，一派高人风范，内心却是感慨万千，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沈轻尘自认为是声色不露，可也不知道是怎么着，对方的引路童子就像是感受到他的情绪起伏，突然停住了。

　　沈轻尘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他的童子扯住了他的衣带。

　　对面童子道：“小青，我肚子好痛，许是吃坏了东西。得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将这位师兄带到地方。”

　　沈轻尘腹诽道：呵呵……小青，我还小白呢！

　　“这……小白，不是我不帮你。”他身旁的童子说，“我接了祁师兄的命令，要送这位仙人出去。”

　　——小白？

　　half何在啊！我有三问：你怎么起名字的？你是文盲吗？

　　沈轻尘慢慢地回味起，他在永安村时那小孩找他糖带来的炸裂消息，以及刚才考核时他偷听到的那声恶魔低语，不禁由衷地发出第三问：

　　half，你见过人吗？

　　沈轻尘：“无碍。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没关系。”

　　三双感激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沈轻尘说道：“人有三急嘛，都能理解。祁师兄的命令再急，也大不过这句古时贤人的名言。你且去吧，我自有分寸。”

　　那童子抬步就要走，却忘了手里还拽着沈轻尘的衣带。

　　好在衣料结实，沈轻尘顺势被他一带，笑道：“还不松手？你当是遛狗呢。”

　　那童子一惊，猛然后退两步，讪讪地收回手，支吾了半天，也不知是要说些什么，红着脸一溜烟地跑走了。留下那位被托付给他的面试者跟沈轻尘大眼瞪小眼，瞪完，咬咬牙、跺跺脚，跟着那童子跑了过去，倒像是在上演什么书生小姐私奔的戏码。

　　内急的小白也不急了，“仙人，你别见怪。”

　　沈轻尘：“见怪不怪了。”

　　人走楼空，沈轻尘终于获得片刻的安静。

　　他四下眺望，入目皆是一望无垠的浓绿，中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宛若星辰。他深吸一口气，出于蓬勃的好奇心，钻进了一片山脚下的竹林。

　　暖风携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沉入肺腑。在这各种花卉混合而成的香气之中，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不属于这春夏交际之时的、似有若无的冷香，像三九寒天中，凝固坚冰之下的河流，泠泠着前进。

　　这气味勾着他向竹林深处前行，沈轻尘越走，便越觉得不可思议。细长的竹叶上结了一层冷霜，东风再刮，竹竿仍旧一动不动，似乎已经被冻硬了。他低头查看，踢到了坚比岩石的冻土。

　　不能再往前走了……

　　冷空气刺得他鼻腔疼痛，甚至连胸口也变得冰冷。莫名的直觉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在他脚前。沈轻尘打了个哆嗦，觉出一种危险。

　　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前行，似乎脱离了意识的掌控。他的牙齿因为恐惧和寒冷咯咯直响，脚步却一直以相同的、不紧不慢的频率向前，就像以恒定速度向前奔流的河水，无论浮冰愿不愿意。

　　见鬼了。

　　沈轻尘的视线先落在那把剑上，一看便知不同凡响。剑身通体呈冰蓝色，表面结了一层坚硬的厚冰，冒着阵阵寒意。那把剑直插地下，方圆三尺左右的地方霜雪蔓延，到沈轻尘脚下的时候，融化成了水。

　　他的脚尖湿了。

　　他的视线从湿掉的鞋子移到剑上，依然没有操控身体的能力。

　　往前。往前。他踩过咯吱咯吱响的碎雪，掉落的竹枝陷进深雪里。透明的冰凌挂在树梢，他试着转动了一下眼珠，晦暗不清的余光中出现了人的身影。

　　突然间，法术消失，禁忌解除，他脱口而出：“——雪人。”

　　沈轻尘没料到这句话能这么顺畅地说出。

　　在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他和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之间的联系断掉了，就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剪掉了操纵提线木偶的线。他的魂魄重新落进了身体里。回神的刹那，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脱口的错误。

　　那不是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快要冻成雕像的“人”。

　　是个男人。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插着那把若有神威的剑。冷银的长发跟霜雪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几片霜花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随着他的呼吸轻动。银白的衣袍结了冰，仿佛跟雪地融为一体。

　　沈轻尘也是拭掉他发间的雪时才发现，这人的头发竟然是银色的。

　　他摸了摸那男人的脸，冻得他打了个激灵，“醒醒。”

　　“兄弟，你怎么了？”沈轻尘开始摇晃他的肩膀，“别睡啦。再睡下去是会死人的。”

　　一股沁冷的梅香若有若无地围绕着他，越来越浓。

　　沈轻尘用力地嗅了两下，认出是那股他在竹林外闻到的异香。他想着如何唤醒那人，便一时忘掉了细枝末节，也就没注意他这个嗅闻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好似俯身在那人脖颈处不住地舔舐。

　　——他的呼吸太烫，落在那人身上，也是这样的感受。

　　“你在干什么？”

　　沈轻尘虽然没怀什么坏心思，可被比尸体还凉的人这么一吓，也不由得后退半步，跌坐在地，恰巧对上那人缓缓睁开的银色眼眸。

　　“我我我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你你你你怎么醒了？”

　　那双冷银色的眼睛，具有强烈的非人感。被他盯着，沈轻尘话都说不利索了。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人的身份。

　　银眸、霜意、梅香……

　　沈轻尘愕然道：“齐衍？”

　　——那个对自己徒儿心怀不轨、强取豪夺，乃至囚禁的无良师尊？

　　虽说平日里高冷禁欲，未曾苛待过主角，在修行方面对主角也是不吝指点，甚至在对徒弟下手前，还经历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差点把自己搞得入了魔，可君子论迹不论心啊。

　　这完全是畜生。

　　无华上君不知多少年没听别人叫过他的本名了。待他升入合道境之后，修为水涨船高的同时，朋友的数量也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落，死的死，散的散。

　　眼下被一个无名小辈叫出了名号，他倒没多少冒犯的情绪，有的只是疑惑。

　　“放肆。”他站起身，身上的寒冰咔咔碎落，“你是谁家的弟子？如此无礼。”

　　沈轻尘挺起胸膛，说道：“我无师无门。”

　　无华还剑入鞘，顷刻间，他发间的霜雪融化，湿哒哒地往下滴水，那股冷梅的香气也渐渐隐匿。满地的冰雪消融，竹林枝头的水迹滴滴答答地掉在水洼中，如同下了一场雨。

　　他似不知寒冷，望了一眼这牙尖嘴利的小弟子。忽然，消失的梅香露了个头。

　　沈轻尘心说，兄弟，你好香。

　　无华心道：是他。

　　他提剑往外走，每走一步，身上的衣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燥一分。等他走到沈轻尘身边时，已经恢复原先宴会上的高贵模样。

　　无华道：“原来是你，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