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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故人相见 幻境里的事 ...

  •   沈轻尘头一次坐法阵,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住地四下张望。见到除了他和张冶外还有他人上来,怕不小心冒犯未来的师兄弟、师姐妹,立马放规矩了眼神,由明目张胆地打量,改为暗戳戳地审察。

      法阵周边升起一片如雪如霜似的白芒,入阵人均讶异横生,跃跃欲试地伸手去碰竖起的结界,沈轻尘也不例外。张冶觉得他可爱,便说:“哥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沈轻尘尴尬地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就很懂了?”

      张冶谦虚地道:“略懂一点。”

      沈轻尘的余光笼着他,“只略懂一点,也敢说大话。若是我问你,你却不懂,该怎么办?”

      张冶含笑道:“那我就搞懂之后,再跟哥哥说好了。”

      沈轻尘昂起了头,不再看他,丢下一句:“麻烦。”

      张冶奇道:“事都是我|干的,哥哥只等着结果便可,也会嫌麻烦?”

      沈轻尘说:“我是说你麻烦。”

      乳白色的法阵微微泛起波澜,是外部的罡风经过一层一层法力的化解,化为一阵柔和的微风,透了进来。张冶压下头发,说道:“那哥哥,可不要丢下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才好。”

      沈轻尘问:“微不足道?”

      张冶:“嗯。”

      沈轻尘又问:“小麻烦?”

      张冶:“嗯嗯。”

      望着他殷切的、宠物一样讨好的眼神,沈轻尘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说道:“大|麻烦。”

      果然,他的眼尾慢慢、慢慢地耷拉下来,目光里含着一股幽怨之意,被垂下来的睫毛盖住了,嘴唇也微微地撇下来——就好像他知道沈轻尘喜欢看他什么模样,他就做出什么表情。沈轻尘乐不可支,摸了摸他的头。

      旁边的人被这股诡异的氛围激起一身恶寒,忙侧过身,给他们让道。

      张冶道:“哥哥,他们讨厌我呢。”

      沈轻尘说:“好好说话。”

      张冶眨了眨眼睛,沉思道:“我说的话,不好听么?”

      法阵外景物寥寥,像冬日里起了霜花的雪窗,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众人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这两个少年聊天。听着听着,兴许兴致就上来了,他们也絮絮叨叨、热火朝天地彼此接话起来。

      但听一人道:“可别说,沧山的幻境绝非等闲物可比。坠入其中,完全忘记前身,堪比孟婆汤、奈何桥呀。”

      叹了叹,语气多出一些沧桑之意,“后劲可是真够大的,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法阵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沉寂下来,显然,他们也抱有同样的感慨。良久,另一人叹道:“只能说,幸好不是真的。”

      先前那人戏谑地道:“怎么了?你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是辜负了谁家的娘子?还是倾吞了别人的家财?亦或是白日撞鬼、一步登天、坐化飞升?”

      后一人发愁地说:“都不是——我碰见你,才是白日撞鬼。这话说的,我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别人伤我、害我才对!”

      “可怜。”那人装模作样地惋叹了一句,接着以一种极其八卦地口吻问道,“……谁上你了?”

      “你耳朵是不是聋!”另一人气急败坏道,“我说的是‘伤我’、‘伤我’,你怎么听的?”

      “知道了。”那人无聊地掏了掏耳朵,听之任之地说,“这就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沧山的术法出了一些问题,这个传送阵显得无比地漫长。沈轻尘忙转过身,捂住这孩子的耳朵。他不像是体寒之人,耳垂却十分冰凉。沈轻尘搓了搓他的耳廓,轻不可闻地道:“不要听。”

      “哥哥,你怎么了?”张冶感受到他僵硬的身体,笑吟吟地说,“你也辜负别人了吗?”

      沈轻尘不知道他算不算是辜负了裴贺。他只知道,不管他的出发点如何,他大概在一定程度上,真正伤了裴贺的心。

      或许会有些不知因果、不明就里的弟子说,不就是幻境,所谓“幻”字,便为“虚幻”,又不是真的,不值当为此大动干戈——景临便不会问这种话,他甚至因为幻境里沈轻尘的选择,怒不可遏。

      对沈轻尘来说,只要他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便是真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体验,他体验了,便是切切实实地经历了;经历了,便是真真正正地活过。

      依那人之言,那沈轻尘在现代活过的二十来年是否也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他此刻参加仙门选拔,是否是误入另一个幻境,等出来时就像邯郸梦、烂柯山一样,故人旧事皆不在,沧海桑田皆变换?

      ——怀疑来、怀疑去,那他还活个什么劲呢?

      张冶看他发呆,便问:“……哥哥?”

      沈轻尘骤然惊醒,恍然说道:“我……不知道。”

      张冶问:“是谁家的小姑娘?”

      沈轻尘默然半晌,“不是小姑娘。”

      “哦,是臭男人。”张冶怒极反笑,“哥哥,你的心好大,什么臭鱼烂虾都能装得下——你从哪里捡到这个该死的男人的?”

      “海里捡的。”沈轻尘强调道,“好好说话。他不该死。”

      “好。我该死。”张冶阴恻恻地道,“那我现在就去死好不好?”

      “你怎么说话的?张口闭嘴就是‘死呀’‘活的’。”沈轻尘忍无可忍,照着他冒火的脑袋瓜来了一巴掌。这一掌下去,张冶的眼神立刻变清澈了。沈轻尘苦口婆心地说:“照你这么说,你也是我捡的——你又是什么臭鱼烂虾?”

      “我怎么是捡的呢。”张冶酸溜溜地说,“我明明是自己跑过来的。”

      沈轻尘道:“那比我捡的还不如。”

      “哥哥,你生气啦?”张冶见他气得耳朵都红了,才卖乖道,“我才不是什么臭鱼烂虾。”

      他伸过头,一眼不眨地瞧着沈轻尘的脸色,说道:“你忘了么?我是小珍珠呀。”

      沈轻尘扭过头,说:“小珍珠才不会像你这么气我。”

      “哥哥。”张冶可怜兮兮地道,“我错了。”

      “……”

      白雾氤氲,身后那人压低了嗓门,在一片茫茫的霜色中说:“说句别人都不知道的,你在幻境中有没有见到一只……凤凰?”

      ——凤凰?

      震耳的海涛声如同蚕蛹般包裹着他,仿佛躲在娘亲的怀抱,他感到安心,又觉得危险。就像娘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一块黏牙的、甜腻的、包着尖锐石子的糖。身体已经失温,嗅觉变得迟缓。

      咸腥的海风像一根细细的红线,牵着沈轻尘睁开了眼。

      裴贺在哪?他不知道。他没找到。在水与天的交界处,燃烧的火焰由天倾倒进了海。火还在烧,一只庞大的、巨大的、超出他认知的鸟飞了出来。它的双翼掀起灼热的火浪,带着仅存于想象中的、神话的气息。

      海水呼啸着蒸发,像发出的呻|吟。白色的盐粒坠入海中,再融化。

      灼热的空气炙烤着沈轻尘的脸,他掀动眼皮,眼珠子发烫,遥远地对上一双人性化的、悲天悯人的眼睛。

      一声长鸣响起,啼来了晚霞。

      “哥哥。”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缓缓地扯下他的手掌,沈轻尘听到那声音说,“又走神。”

      沈轻尘说:“抱歉。”

      张冶道:“你在发抖。”

      张冶问:“你冷?”

      沈轻尘的确冷。任谁死过一次,都会觉得冷。可他却出了一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似的。他难以自制地打了个抖,上牙磕在下牙上,说:“有点。”

      张冶笑了一下,“你不会是在想,哪个野男人吧?”

      沈轻尘无力跟他争个是非,只是声音轻微地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那两人继续有来有往地说道:“凤凰?我倒是没见过。”

      “怎么?这其中有什么说法吗?”

      “有的。”头一人嗤笑道,“说法大了去了。”

      “据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凤凰标识是那位做的记号。只要是他经手的东西,都要做上那么一个标记。你要是在幻境中见到了凤凰,那就要注意了。这说明幻境之中有着那人一缕分魂、意识,又或是想象的投射。谁知道呢?”

      “你跟我说话还遮遮掩掩的。那位是哪位?说个清楚。”

      “九凤山那位。”

      “人称宗门大师兄的那个?”

      “嘘!小点声。听说他脾气不好,当心他抽你。”

      沈轻尘觉着他的脸颊隐隐发疼,头往一侧偏去,抬手捂住了面颊。一阵轻微的震感袭来,就像从虚空中落地。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扶墙壁,指尖透过皎白的壁障,脚步也随着惯性踏出。

      风声穿过竹林。他们到了。

      试炼点相应的法阵围着几个身穿白色道袍的修士,他们的打扮跟裴贺倒是相差甚远,腰间没有剑,手里也没有武器,取而代之是一支笔。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修士正对着法阵比划,在纸上写写画画,见到这几个备选弟子出来,脸上带着歉意,走到他们面前。

      “此地法阵略有损坏,正在修缮中。劳各位在法阵内久待,在此先给各位师弟、师妹们赔个不是,还望大家不要见怪。”

      沈轻尘想起景临对他说过的话,打趣道:“师兄好,我们还没通过试炼,算不得是你的师弟、师妹吧。”

      “欸,话不能这么说。”

      师兄道:“若是你们当中有人通过了试炼,这一声师弟、师妹,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若是你们当中有人没通过,那么此刻一面之缘,天地为师,沧山为鉴,也是全了我们师兄弟、师兄妹之间一场的缘分。”

      “仙缘难得,常有遗憾。若是能将大家长久的缺憾,变为小小的失意,使落选之人能在下山之后,安稳地过好自己的日子,那师兄也是荣幸之至。”

      “万物不分贵贱,无论修仙与否,”白袍师兄面向众人行了个礼。

      “师兄都在此恭祝各位,得偿所愿。”

      如此言之,高下立见。

      众人也都正色起来,学着他的模样,朝他回了个礼。随之,有同伴的呼朋唤友,没同伴的也就孤身一人,都向着试炼点走去。

      沈轻尘想,要是原书中裴贺遇到的人,都如这位师兄一般,皎皎如天上明月,彼此之间能和光同尘,最终也不会落得一个这样凄惨的结局。修真界固然是弱肉强食,可若是只有弱肉强食,没有善意和温暖,那这世界还不如早早毁灭了好。

      张冶不屑地说:“装模作样。”

      两人同跟着大部队走,沈轻尘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你有想法?”

      张冶何止有想法。

      他猫儿似的双眼掠过赤|裸裸的嘲讽,说道:“哥哥,你不要被他们骗了。你没听过薛彤的事吗?”

      “……薛彤?”这名字在沈轻尘心中一划,快如闪电,什么都没留下。他虽是看过原书,却是对除主角之外的剧情一无所知,只好无计可施地说:“不识得。”

      张冶扑哧一笑,“你要是识得他,那才是真的不得了。”

      “薛彤此人,乃是不二宗的前任宗主。不过,当今时代,他的本名已经没落了,我们也不叫他薛彤,而是以魔头称之。不二宗是他们宗门对外的说法,取自‘齐物为一,说一不二’之意,我们也不叫它不二宗,都叫魔宗。”

      “这魔头在成为魔头之前,还叫薛彤,出身贫困,那不是一般的贫困,连乞丐还不如。都这样了,他还要修仙。”

      “奈何他天资不错,于是成了千仞宗九极峰的一名剑修。他是天资不错,但也仅限于不错而已。九极峰那是什么地方?全天底下有天赋的剑修都在这儿了。”

      “他来之后,也就成了万年老二——别误会,是倒数第二。后来也不知道他是出了什么问题,心魔丛生,叛宗而逃。在逃跑之前,还杀了一名长老,挟持了当时的天榜第一。而后创立不二宗,发表大逆不道的言论,传播魔修功法,成为天下举世闻名的魔头。”

      “他也是真的有几分本事,可惜不走正道。关于当时天榜第一是怎么被他劫持的,也是众说纷纭。他一个倒数第二能把正数第一劫走,指不定使了什么阴招。”

      “自薛彤以后,千仞宗迅速切割,且下定决心,再不可闹出此等丑闻——其实丑闻倒还不是主要原因,当今现存的宗门,哪家没点不可告人的丑闻?主要是平白给自家多了个竞争对手。不二宗成立之前,数一数二的宗门不过三大宗。不二宗成立之后,竟然能跟他们平起平坐,成了四大宗门。”

      “哪曾想它能崛起得如此之快。难道魔宗比仙门更得人心?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打那之后,为减少此等现象,千仞宗的领头人下了道死命令,要以仁慈为导向,关爱弟子,逐条松减严苛的制度。”

      “以免逼得一个个弟子心魔乱窜,跳崖的跳崖,杀人的杀人,灭世的灭世。要从源头杜绝。”

      “原来如此。”沈轻尘沉吟着说,“这样来看,薛彤未尝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那要看你是站在谁的角度了。”张冶笑道,“要是以被杀的那位长老来看,可真是顶了天的一件坏事。”

      “可惜,长老再也看不到了。”

      沈轻尘回顾师兄那一番说法,“所以,刚才那位师兄如此言论,也是宽慰大家的心。免得有那落选的、偏执的弟子,苦练多年,寻上山来,剑指沧山,质问当初为何名录上没有他。”

      “聪明。”张冶笑盈盈的,话头急转,说道,“师兄……呵呵,叫得可真亲热。”

      沈轻尘已经习惯他时不时那么抽一回风,充耳不闻,真挚地说:“张冶,你知道的真多。”

      “当然。”张冶颊边的酒窝更深了些,“我是关系户嘛。”

      第二关的名字叫“登天阶”,顾名思义,沈轻尘立在入口之处,自上而下刮来的风掀起他的额发。

      他清楚地看见,依次升高的、长长的白玉阶直达天际,仿佛织女牛郎一年一次相会、横渡银河的鹊桥,像天宫的神仙私自下凡的小径,也像他绵长到没有尽头、还未开始的成仙路。

      在第一级玉阶之上,一袭熟悉的淡青色身影拄剑而立,风扬起他如墨染的长发,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轻尘感到自己的心弦波动了一下,发出悠长的呻|吟。

      几日不见,恍如隔世。他眼眶发烫,眨去眼眸中涌上的酸涩,内心升起一种不敢置信的恍然之感,只怕这是一场醒来即散的梦,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手指。

      那人渐渐地走近,擦肩而过时,飘动的发带蹭到沈轻尘的脸。

      他说:“幻境里的事,我已经忘了。”

      “还有,”他侧过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祝你过关。”

      隐隐的血腥味和药粉的异香只存在一刹,随着裴贺远去的背影,一同消逝了。

      三百八十一步的距离,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沈轻尘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手印。

      与此同时,脑海中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沈轻尘捂住双耳,蹲坐在地。片刻的寂静过后,沉寂良久的系统终于诈尸成功。

      【剧情偏移度+3%,当前总偏移度为10%,恭喜宿主成功完成存活任务。】

      【此后,你的命运将像水流一样自然而然地淌下去,任何机制都不会再成为你的牵制。】

      【宿主,你自由了。】

      风声掠过他的耳廓,吹得他眼角发红。太不合时宜。沈轻尘抹了一下眼睛,缓缓起身,眼前偏移度增加的红字不断凸显变大,像一个醒目的符号。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这个、厚颜无耻的、满口谎言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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