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24、秘密（三） 当你变得越

　　当你变得越来越强大，就会发现一种可悲的现象：外界渐渐将你视作理所当然，从而悄悄变得苛刻；比这更可悲的是，当你也视作理所当然的时候，会认同这种苛刻。

　　雨果已经在这条苛刻的路上走了许久，久到病入膏肓，已经习惯性将一切问题归咎于自己。达西的这句“不是你的错”，像一剂特效药，唤醒了在这条绝路上狂奔的雨果。

　　“真的，不怪我吗？”雨果抬起头，祈求神明一般看向达西，仿佛在等着上天降下判词。

　　达西被那目光刺得险些掉下眼泪，雨果每天献祭一般地活着，不就是想换得哥哥的一句理解与原谅吗？可能够原谅的人已不在，将这遗憾化成了执念，刻进了雨果的骨头里。

　　他轻轻吻去雨果的眼泪，在雨果耳畔低语：“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给你过生日，对不起。”

　　雨果一愣，随即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怪你。”

　　“……天有不测风云，东哥也不会怪你的。小果，如果换作是我，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要自我折磨。”

　　七年光阴，无数个难捱的夜晚，无数次暗自的挣扎，险些将她折磨至死的心结终于等来了那把合适的钥匙，悄悄解开了。

　　雨果没忍住，又哭了，她感觉自己把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在达西家里了，实在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像个小女孩似的低头用袖子擦眼泪。

　　“乖，不哭了，再哭就真要哭坏了。”达西轻轻拍了拍雨果，哄孩子一般摸了摸头。

　　克制是雨果深入骨髓的本领，她很快止住了哭泣。低头调整了片刻，再抬眼，居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嗯，不哭了，可我们两个的事情还没说完呢。”雨果推了他一把，坐直了身体。

　　达西还没哄过瘾呢，怀里梨花带雨的姑娘仿佛换了个人，表情严肃而正经。他以为雨果要跟他秋后算账，声讨他刚才那番登徒子的行径，吓得把胳膊都收回来了，表情局促，如坐针毡。

　　雨果视线扫过来，达西感觉自己仿佛拍了张X光片，肚子里那点贼心眼子被看得一清二楚，趁着雨果还没发作，结结巴巴地想赶紧找补几句，“小果、我本来……”

　　“先听我说。”

　　达西乖乖闭了嘴。

　　“……从小到大，我不担心应付考试、不担心汇报项目，唯独担心处理人际关系。这么多年，心理学的各种理论体系我差不多学了个遍，拿个硕士学位估计应该没问题，这些理论勉强支撑着我在日常关系里不露怯，可面对亲密关系，我依然很害怕。”

　　难道是因为张龙那王八蛋？达西心想。

　　雨果一眼看穿了他，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他，主要问题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平心而论，我天生不是个受异性欢迎的类型，我不喜欢暧昧拉扯、听不懂别人暗示、掌控欲强、讨厌被动，我妈以前常常说我生错了，她说如果我是个男生，大概会少很多坎坷。”

　　“我不屑于用外表吸引人，也不想随意展示内心，整个人拧巴的跟根人形麻花差不多，几乎没谁能短时间内真正了解我。能走进我心里，本身就是个小概率事件。”

　　“可它一旦发生，不用谁攻城略地，我自己就会主动沦陷……我会变得患得患失、敏感多疑，会不断试探、猜忌，会丧失理智、克制不住地做一些过分的事……”雨果盯着地板，轻声说，“我讨厌那样的自己。讨厌到……我宁肯永远一个人。”

　　范达西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能把谈恋爱说得跟洪水猛兽一样可怖的，说到最后居然还能条分缕析地说服自己“因噎废食”，他娘的，简直是歪理邪说！

　　“周雨果，你有病。”达西气结，脱口而出。

　　“你有病”这种开头，一般都会上演一段自动播放式地吵架，范达西摩拳擦掌、拉好架势，打算好好跟周雨果掰扯一下她那套不靠谱的歪理。

　　周雨果却笑了，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达西像个刚吹好的气球，听见这不走寻常路的回复，憋的无处发作，接着拱火：“你就不打算治治？”

　　雨果看着地板，无奈地摇了摇头，“医者难自医，我能做到让雨果创意的任何一个人斗志昂扬地走出小会议室，却无法给自己增加一点点的安全感。”

　　一听这话，达西牌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心疼的感觉又翻涌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卧室。

　　“你干什么去？”

　　“给庸医治病！”

　　去而复返的达西，手里多了本同学录，他没说话，把本塞到了雨果手里。

　　时光交错，雨果与十几年前的自己在纸上打了个照面，纸页泛黄，字迹却很清晰，喜欢的水果、喜欢的礼物、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格言、喜欢的宠物、喜欢的惊喜……还有雨果最后写给达西的那句话：“故国月圆时，千里共婵娟。”

　　“这句话不对，你那边跟国内将近12个小时的时差，黑白颠倒，是不可能做到千里共婵娟的，我当时地理学得还是不到位，写的不严谨。”

　　这脑回路……达西快气无语了，“周雨果，你能不能找准重点！”

　　“啊？哦，我再看看。”雨果一脸无辜，低头又翻看起来，“怎么这个本只有一页？”

　　这回总算没跑偏，达西开口道：“对，这才是重点……上学那会儿，我光顾着出风头，其实心里并不明白什么情情爱爱的，收到女生给我写的信，我也就是自我满足一下，随手就收进抽屉里，”达西把本从雨果手里抽出来，严肃认真地对雨果说：“只有你不一样。”

　　“我是你三年的手下败将，本以为你会在给我写同学录的时候挖苦我一番，就像我对待篮球场上永远第二的五班那样。可你没有，我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你本来都要回家了，却返回了座位，选了一支不会褪色的签字笔，像答考试题一样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达西说着，翻开那看了无数遍的第一页，目光仿佛穿过纸面，去往十几年前的夏天，他缓缓地说道，“我当时就决定了，这个本上只保存你这一页，其他人的鬼画符让他们写到别的本子上去……你说，我为什么只存了你这一页？不只存了，还带到了大洋彼岸，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本同学录一直在我的收纳箱里，从没跟我分开过。”

　　“我那会儿跟你应该……没那么熟吧？”雨果随着达西的描述，沉在了记忆里，感觉恍如隔世。

　　“你那会儿可没现在的本事，跟谁都不算太熟，并没有多喜欢我，我没那么自作多情，放心。”达西笑着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你写的那么认真，是因为你在乎身边的每一份情感，我不能随便对待这样一个人写的同学录，它应该得到应有的珍视。”

　　雨果忽然完全放松了身体，仰面朝天，半躺在沙发上，说：“天生共情能力高的人就是厉害，这点事我到了大学才想明白，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人看自己总是最难的，我能共情到别人，却并没有想明白自己，这么多年……你别生气哈……这么多年，我不论跟谁相处，都有点提不起劲，不是觉得这不合适、就是觉得那不理想，相处的过程总是走流程、走套路，就是不走心。”

　　“直到回来遇到你，我才明白我一直挑剔的是什么。我潜意识里一直在拿她们跟你比，觉得聪明不如你、善良不如你、纯粹不如你、神秘不如你、好看不如你……甚至连吵架的时候都觉得，要是换成你那张嘴，肯定一针见血多了。你长大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我依然觉得刚刚好，所谓的不合适，不过是因为——她们都不是你。”

　　“范达西，你也有病。”这句吐槽没什么威力，因为雨果红着脸。

　　达西乐了，“对，是有病，相思病综合征，不过我很幸运，已经找到解药了。”他拉起雨果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我知道你干什么都喜欢研究‘因为所以’，但喜欢一个人，真的说不太清，你在我什么都不懂时候，就已经住进我心里了，那时年少无知，可现在我明白，周雨果，至始至终，都是你，也只能是你。”

　　“你还真是……对症下药……”达西的话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耳朵流进了心里，给雨果增添了一点勇气。

　　“不是哄你，我说的是真的。”

　　“道理我都懂，只是……我害怕。”

　　“我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说：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即使害怕，也依然选择迎难而上。我不想对你说什么相信我，我永远不会辜负你这种话，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信，你只会把它们归类成有害垃圾。我只想问问你，能不能揣着害怕，试着向前走一步？”

　　雨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那神色像一个站在冰面上的旅人，对下一步的落脚地忐忑不已。

　　达西的心被高高吊起，紧张得忘了呼吸。

　　片刻，雨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对面是你，我愿意试试。”

　　听到雨果的答复，达西悬着的一颗心重重地砸回了原位。碰撞出的火花迅速点燃了整个胸膛，呼吸跟着变得灼热，他探过身去，托起了雨果的下巴，轻轻吻住了她。这一次，勇敢的姑娘战战兢兢地向前迈了一步，给了达西回应。

　　达西总算发挥了应有的水准，用一个情意绵绵地亲吻，诉说了从懵懂到重逢，他渐渐清晰的的感情……良久，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雨果。

　　雨果披荆斩棘惯了，一时还不适应这种被人小心呵护的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感觉比喝酒还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什么，眉头一皱，咬起了嘴唇。

　　达西那双眼睛开了自动跟踪，一直盯着雨果看，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刻进脑子里。看见雨果的表情，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小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想说什么不要憋在心里，也别咬嘴唇。”

　　“咬嘴唇？我有吗？”

　　雨果抬头看他，通红的嘴唇看着十分诱人，达西忍不住浅啄一下，笑嘻嘻地说：“我早就发现了，你每次有话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可能不合时宜的时候，就会咬嘴唇，”他摇晃了一下圈在怀里的雨果，“在我面前，你尽管做自己，我喜欢的是那个真实鲜活的你，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好啊，那你说说，你拿我比过多少人？也比过张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