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23、秘密（二） 范达西

　　范达西家里是自采暖，三月的太安乍暖还寒，他家里暖气没停，屋子里一点也不冷。达西火力旺盛得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儿，在家里就穿了一套单层的居家服，虽然居家服的款式和裁剪都很讲究，奈何材质很轻薄。

　　雨果迷蒙间看到了餐桌上亮起的屏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达西没有把手机揣在兜里，那就是……可她已经无处可躲，只得轻轻动了一下腿。

　　达西猛然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雨果的双手扣在了头顶，诉诸衷情的开头悄悄拐了个弯，一脚油门开上了高速……怀里的姑娘明显是感觉到了什么，悄悄挣动着，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达西触电似的把手松开，整个人退后了一点，飞出去绕了地球一圈的理智终于落回到躯壳里。他微微低头，视线却仍然黏在雨果的脸上，那张因为缺氧而有些泛白的脸，搭配上微微充血显得愈发红润的嘴唇，强烈地提醒着达西刚才干了什么，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两个人之间还隔着的那个……“手机”。

　　达西感觉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尴尬得恨不得马上消失，整个人保持着和煮熟的对虾一样的颜色和姿势，飞一般躲进了洗手间里。

　　雨果比他好不了多少，站在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脑子转了三圈，也没想出该怎么面对眼前的情景。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僵住的四肢，缓缓走到沙发上坐下了，那姿势端正得像是等待触发任务的NPC。先等一会儿吧，等我想好了说什么再走也不迟，她心里想。

　　范达西把洗脸池的冷水开到最大，把头直接泡进了水池里，半晌，才算冷却了浑身沸腾的血液。再缓不过来我就要念阿弥陀佛了，他抓起毛巾，边擦头发边想，白瞎了我新做的造型，咳，整这么一出，我就是捯饬成大明星，这形象也已经废了，算了。

　　他怕雨果等太久，也怕雨果装傻翻篇儿，今天都已经到这步了，高低得有个结果，于是顶着半干的头发回了客厅。

　　雨果仍旧保持着板正的坐姿，连呼吸都有点小心翼翼，听见响动，她回头看去，搜肠刮肚了一番，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只好沉默。

　　“生日不过就不过了，好歹吃顿饭吧，来都来了……”达西走向餐桌，收起了那个精心挑选的蛋糕，“菜都备好了，我这就去做，很快就好。”说完不等雨果回答，带着蛋糕闪身进了厨房。

　　锅铲响动了一会儿，几个炒菜端上了餐桌。达西摘了围裙，拍了拍雨果，“吃饭。”

　　作为得了母亲亲传手艺的范大厨，几个炒菜不在话下，荤素搭配、摆盘精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达西给两人盛了饭，跟雨果对面而坐，边吃边偷看她。

　　对于雨果来说，这顿饭吃得比在家里那顿火锅还要食不知味，更搞笑的是，让她吃火锅心不在焉的罪魁祸首还就坐在面前，偷看得那么明目张胆。雨果从“死机”那会儿开始就一直没说过话，长时间沉默的结果，就是越来越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雨果越想缓解尴尬，就越想不出说辞，陷入了越沉默越尴尬、越尴尬越沉默的恶性循环。

　　范达西看着雨果吃饭的动作越来越慢，到后来只机械地夹起片菜叶放进碗里，开始“数饭粒”，不由得心软了。他心比雨果大得多，追雨果虽然是全心全意，可并没什么包袱，冲动就冲动了，尴尬过去之后依然是好人一个。可雨果不一样，那是个人形千斤顶，扛着太多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连喜欢都不敢轻易说出口，他不想强人所难，尤其是对雨果。

　　“别瞎想了，你踏实吃饭吧，”达西放下了筷子，“我不问了。”

　　雨果闻言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褪去情欲、只剩温情的眼眸。此刻，眼睛的主人正用手托着下巴看她，半个身子几乎趴在了餐桌上，像只懒洋洋地大猫。

　　“反正我丢人也丢到家了，在你这也树立不起来什么良好形象，”达西叹了口气，笑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肯定知道我的心意。我愿意就这样陪着你，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随时来听，如果你永远都不想说，也可以。”

　　雨果心里“轰”的一声，仿佛一块重重的石头落了地，砸得她鼻子一酸，眼泪决堤一样冲出了眼眶，连忙把自己埋进了臂弯里。

　　“哎呦，怎么哭了……”达西连忙起身，走过来想把她抱起来，可雨果却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顺着椅子滑了下去。达西上前想拉下来她挡着脸的胳膊，试了几次都没拉动，只好任由她缩成一团，坐在了地板上。

　　大概是每个人生来的初始设定都不一样，能藏住的悲伤多少也不同，至于你的上限在哪，命运终会让你知道。

　　雨果的眼泪把她的铜墙铁壁冲出了一条缝隙，可没多一会儿，整面墙就分崩离析。达西刚开始还劝她别哭，可听着雨果从一开始的隐忍啜泣，慢慢发展成嚎啕，他不劝了。

　　雨果太需要大哭一场了。

　　达西索性也坐在地上，双臂一展，把缩成一团的人轻轻拢在了怀里，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一声一声的哭泣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这是他的小果啊……老天爷到底要降下什么天下大任，非得给一个善良可爱的姑娘折磨到如此地步?非得把人磨炼到血肉模糊才能长出坚硬的铠甲？这得多疼啊！

　　过了许久，雨果筋疲力尽，可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她悄悄擦干眼泪，抬起了头。达西看着她，脸上早已挂满了眼泪。

　　雨果看着那涕泪齐下的脸，搭配上半湿不干都贴在脑门上的刘海，噗嗤一声笑了：“你哭什么？”

　　达西笑不出来一点，心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难过的感觉浸满了五脏六腑，手脚都感觉得到酸楚，眼泪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雨果整个人半靠在达西怀里，抬手替达西擦眼泪，擦完自己没忍住，眼圈又开始泛红。达西怕她哭坏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把脸，强行岔开了话题：“我家没有地暖，快起来去沙发上吧，小心着凉。”

　　雨果依言起身，发现达西没跟过来，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袖。

　　达西顺着看去，发现衣袖轻轻颤动，便握住了雨果的手，“要说的话一定很多，我去倒杯水给你，顺便拿毛巾给你擦把脸，”说完，发现雨果没有松手的意思，便索性拖着她一起去了卫生间。

　　雨果始终跟在达西后面，由着达西安置，这种体验对于达西来说前所未有，他感觉很新鲜，一直没舍得松手，便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倒了杯热水，扯着雨果这条人形小尾巴回了客厅。

　　雨果的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两人就那么坐在沙发上，达西不催，只静静陪着，半晌，雨果终于开了腔。

　　“彤彤的生日跟我同一天，是因为一个意外。那年，我哥和往常一样，准备给我过生日，蛋糕早早就订好了，想着等晚上大家一起在家做饭庆祝。可偏偏在前一天，有个外地的客户需要他紧急过去一趟。”

　　达西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一沉。

　　“我哥为了能及时赶回来，自己开车去的，第二天忙完直接去单位接了我嫂子下班，然后马不停蹄地往家赶，想给我过生日。”

　　“我那会儿还在罗老师的公司，除了手头的项目，万事不用操心。那会儿我手里有个项目刚完成，正好不算太忙，难得有正点下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取了蛋糕，高高兴兴地回家等我哥。”

　　“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不多，老天爷好像专门为了难为上班族，赶在下班时间下起了雨夹雪，后来直接转成了小雪。”

　　“我从气象部门发布道路结冰预警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紧张，拿着手机看了又看，预警从蓝色变成黄色，我哥却没有一点消息。”

　　达西看着雨果瘦削的侧脸，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握着手机不断翻看、焦急无助的姑娘。他心中的难过无以复加，只得握住了雨果的手，轻轻摩挲。

　　“我哥临去接嫂子之前给我打了电话，算时间，即使路况再不好，也该到家了。我心里越想越没底，就给我哥打了电话……”

　　雨果讲到这，有些难以为继，她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好几口，半晌，才继续说：“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人。”

　　达西的手一下子握紧了。

　　“天气不好，能见度很差，加上道路结冰，十字路口一辆车左转的时候甩了出去，横着开进了对侧直行车道。我哥为了躲他，撞向了路边的隔离带……”

　　雨果整个人微微发抖，“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嫂子在后排，孩子也足月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刚好赶上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哭声很响亮，护士说孩子很健康，可我们两个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手术中的灯一直亮着，我就站在门口等。你知道吗？人的肢体语言其实最难伪装，医生走出来的时候，我不等他们说话，就猜到了结果。”

　　“我办完了所有手续，抱着孩子回家，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客厅桌子上的蛋糕……跟这个挺像的，”雨果用手指了厨房的方向，“从那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了生日蛋糕，每次路过蛋糕店都躲着走。”

　　果然是这样……背着三条人命、两死一生的生日……这他妈谁受得了。

　　达西肠子都悔青了，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给那个张罗过生日的自己敲上一闷棍，这哪是过生日，这简直是精神炮烙！

　　“就是现在，每次给彤彤过生日，我都不敢选正日子，变着法的找借口错开几天，因为正日子这天，我要去墓园。”

　　“我哥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问他怎么不跟我说生日快乐，他说，祝福和礼物要一起当面送给我……”雨果的眼泪再次决堤，“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为了给我过生日……我为什么非要过生日！”

　　“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小果！这不是你的错！”达西下死力气抱住了雨果，“你不能用这个惩罚自己！这不怪你！不能怪你！”

　　怀里的姑娘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这么多年，她从未原谅过自己，也从未给过自己一丝的喘息，她不过生日过忌日，年复一年地站在墓碑前，提醒着自己里面的人是为什么离开的。甚至……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想活着。

　　达西感觉自己都快疼疯了，却束手无策，只得轻轻抚着雨果的背，一遍遍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不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