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19、升温（一） 谢心培终于

　　谢心培终于也从晚高峰中杀出重围了，着急忙慌地赶到医院，确认没找错门，看也没看就进了病房。一抬头就看见范达西保持了一个无比虔诚的姿势握着雨果的手，趴在病床前，雨果睁着眼不说话，只盯着手看。

　　“哎我去！那什么，我给你俩买点吃的去。”谢大炮捂着眼睛一个闪身又出去了，撂下的那句话差点没跟上他。大炮真的是名不虚传，这一嗓子就给达西喊醒了，同时也喊来了医护人员。

　　“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目测50岁左右，对病房里的拉手行为早就司空见惯，他目不斜视，径直朝雨果走了过去。达西悄悄松开了手，转身去倒水。

　　“你同事送你来的时候只说你熬夜加班晕倒了。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是熬了几天？做什么了？有没有既往病史？”

　　雨果沉默了一瞬，开口说了实话：“程序员，突击开发了一个项目，熬了七天，没吃没喝没睡，期间出现过一过性的失明，胸闷心悸，晕倒前刚做完项目汇报，意识清醒。没有病史，现在感觉……没什么不舒服。”

　　那医生从“程序员”开始，脸色就晴转多云了，到“熬了七天”已经多云转阴，再到“失明”就已经是雷暴了，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些雷霆之音：“超过48小时不睡觉就已经算是高风险行为了，找死也没你这么个找法的，七天不睡，你们公司都这么压榨员工的？”

　　大约是也有孩子的缘故，这医生看雨果的眼神带着长辈的关怀，“你这回没事就算命大，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身体越熬越虚，指不定哪回就报废了。就在上周，急诊送过来一个小伙子，也是程序员，也是熬夜加班晕倒，当场就没了。”

　　“明天上午去拍片子，你那一过性失明应该是跟颈椎有关，得养。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话，可以少吃点软烂的东西，就不再给你输液了。”医生说完就准备走，实在不放心又扭头过来，“跟公司说，医生要求至少需要留院观察三天，以后不能超过24小时不睡觉，这是医嘱！没见过这么压榨员工的，你要是我家孩子，我非得让你辞职不可，什么破工作！”

　　护士麻利地记录完信息，跟在医生后面往外走，视线却黏在了达西身上。她下午就看见这个人坐在走廊椅子上，虽然形容有点狼狈，但依然惹得几个小护士悄悄嘀咕了好一会儿，大家纷纷在猜他到底多大了，看打扮像30多岁，可看颜值感觉最多也就25岁。难得有个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小护士哪能放弃，悄悄盯了好几眼。

　　可惜盯得实在不是时候，达西听到雨果那七天熬鹰的经历，拿着水杯的手捏得指尖直泛白，表情近乎狰狞，跟下午那位走廊帅哥完全没了可比性。

　　看走眼了，这大叔应该快35了，唉，还是距离才能产生美啊，护士没了观察的兴趣，心里悄悄腹诽了起来，打算把自己这个失望的发现分享给猜年龄的其他姐妹。

　　“哼，大夫也想不到，你们公司的老板才是奇葩，并不喜欢压榨员工，反而喜欢自我压榨，热爱找死。”达西关上门，反身走到雨果床前，嘴上冷言冷语，眼睛里却分明在冒火。

　　“喝水！”他恶狠狠地把插着吸管的水杯放到雨果嘴边，雨果却把头偏向了一边。

　　“周雨果！”达西提高了调门，正准备发作，却见雨果抬起了一只手，才明白她是想坐起来，连忙把脖子凑过去，半拖半抱地扶起了周雨果。

　　雨果想接过水杯，可感觉自己提不起一点力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散架以后刚刚拼装好，哪跟哪都不太熟，大脑完全指挥不动，只得就着达西的手喝了两口水。

　　“我睡了多久了?”

　　“你管晕倒叫睡觉？你是熬鹰熬傻了，还是把魂儿熬没了？”范达西没有一点好气。

　　“现在是几点？”雨果换了个问法。

　　“阎王要来收你的点！”达西气疯了。

　　“……”雨果感觉现在说什么都得挨怼，于是对着达西露出了个笑脸。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怎么看怎么像临了时候的林黛玉，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盖不住的黑眼圈，搭配一个瘦削的下巴，给达西看得心惊肉跳，终于没忍住吼了起来。

　　“你还有心情笑！周雨果！你看看你都什么样了！你要是半夜醒过来都能给护士吓死！那么大个项目，你非得逞能自己一个人做，你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跟雨果不一样，范达西没经历过生死，对死亡的畏惧仅仅停留在认知和想象层面，话一出口，达西就感觉说重了，他有点后悔，可人正在气头上，只得气哼哼地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算是刚才那句话的标点符号。

　　雨果还没有被别人劈头盖脸地凶过的经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其实，她刚醒过来的时候也有点后怕，她不是热爱冒险的人，这次颇有点“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可现在有太多需要她的人和事，有放不下的沉甸甸的责任，她真的不能倒下。

　　达西把沉默当成了雨果的回答，心说你倒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不说话，看着雨果难掩的虚弱与憔悴，忍不住又开始心疼；“周雨果，拜托你下次想干什么先跟我商量商量，别这么一声不吭地就去拼命，行吗？万一真有个什么意外，你让……彤彤怎么办？”

　　这话到尾音拐了个弯，可即使雨果这会儿脑子再糊涂，也听出了他实际想说的意思。雨果此刻脆弱的跟纸糊的差不多，又赶上达西这套巴掌加甜枣的组合发挥得当，搅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歉疚，于是点了点头：“不会有下次了，以后有事我一定跟你说。”

　　达西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眼里慢慢渗出了愉悦，到眼角眉梢，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像恳求大人很久才得到了糖的孩子。

　　“小果，这可是你答应我的。”达西走回床边，伸手摸了摸雨果的脸，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到了嘴唇，刚刚乘人之危的那一举动没能得逞，现在似乎可以更大胆一点……

　　就在这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了。谢心培眼观鼻鼻观口地探进头来：“额，那个，范总，你的车是不是停在马路边了？我看好像要被拖走了。”

　　“我去，我给忘了！”达西飞似的往外跑，眼里却没有一点懊恼，依旧洋溢着笑，跑到门口又扭头对雨果喊：“我一会儿就回来！等我吃饭！”说完也不等雨果的回答，飞奔而去。

　　少了范达西，屋里一下冷清了下来，谢大炮手里拿着打包回来的砂锅粥和点心，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就开始四下张望，垃圾已经清理过了，热水范总刚刚接好，饭都是保温的不用热，还有什么能干的呢……

　　“别瞎忙活了，坐下喝口水。”雨果轻声吩咐。达西一走，她也恢复了往常的神态，虽然脸上还残留些红晕，语气却已经自如了很多。

　　“哎。”谢心培依言坐下，却没有去喝水。

　　若是往常，大炮并不怕跟雨果单独相处，他们让雨果惯得向来都是有话直说，没怎么把她当成老板。也不知道是因为撞破了达西跟她的暧昧瞬间有点尴尬，还是被她那套强到变态的DEMO所震慑，大炮总觉得雨果这会儿就像个打胜仗后身负重伤的将军，人虽然在病床上，但威压犹在。

　　他想劝劝雨果保重身体，又觉得这话自己现在说有点不合适，好像没有劝将军不去打仗的道理，他想跟雨果说有事可以叫大家一起做，又发觉他们根本就跟不上雨果的步伐，这场硬仗，没人能真正帮上忙。这一刻，他深刻地感觉到，雨果强大且孤独，让人心酸。

　　“行了，不用费劲想词儿，也别跟我这大眼瞪小眼，忙活了这么多天，你也回去休息，后面项目正式开发，少不了你的事。这回摊子彻底铺大了，你小子升职有望，回头分你个总当当。”

　　“老大……”

　　雨果摆摆手，“别一个两个都来管我，有一个碎嘴子就行了。外卖你拿走一份，回家睡觉去！”

　　“……哎。”谢心培把话都咽了回去，他们老大向来看破不说破，这话说完就算是翻篇儿了。

　　“对了，你告诉毛顿，明天带着我的最新工作安排来找我，我要调整一下进度，他不能闲着，得接着练。”

　　“医生让你住院观察，不是让你住院办公，你就不能歇一歇？”门口传来达西的声音，此人去而复返，还换了身衣服，脱了那张商务皮，回归了经典的蓝白搭配。明明是去处理拖车，这孙子也不知从哪挤出了时间把自己打扮了一番。那意思很明显，中年孔雀又开屏了。

　　大炮瞅见他那样儿，原地乐开了花，高高兴兴拎着外卖往外走，擦肩而过的时候，毫不见外地拍了拍范达西的肩膀，“兄弟，我们老大这回真的是交给你了啊！”

　　“快滚！”达西连推带搡，把大炮关在了门外。

　　“先说正事，”雨果的智商重回高地，整个人夺回了掌控权，“我跟你交代的事情，你听懂了多少？最后谈了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我谈下钱来了？就不能是等他们上会再讨论？”达西一样一样把外卖摆出来，嘴上跟雨果开始交锋。

　　雨果哑然失笑，“要是没谈下来，你才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凶我，也不可能有闲心打扮，早就面壁思过去了。”说完还不忘上下打量他两眼，接着问：“别卖关子了，说吧，谈了多少？”

　　被人看懂的感觉如此熨帖，达西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人都变得懒了，他没说话，用手机打了串数字，举给雨果看。

　　那数字大的连雨果都挑了挑眉，讶异的神态中带了些赞赏，雨果比了个大拇指，毫不意外地看到达西脸上美滋滋的神色。

　　“你那临终嘱托说的跟密码似的，也就我，不仅听明白了，还临场发挥了一下，第一期没白送，我拿到了整个项目的启动资金，后面招人、扩充设备就都有底了，另外，最烧钱的一项就是大模型的培养，这个我真不懂，不过我料定了他们也不懂，所以，我就按你说的狮子大开口，大胆要了价。哈，你是没看到，老毕的上级直接跟我谈的，把他晾在一边了，他那脸拉的更长了。”

　　“你还吓唬他们了吧？”

　　“对啊，我当场就说了，这个技术今天一旦推出，势必会把各位都送到风口上，如果大家没有诚意，那明天的风可就照拂不到各位了。”达西眉飞色舞地演，可惜这会儿实在高兴，没了当时破釜沉舟的气势，威慑力打了对折还不止，看起来像一只努力偧毛的猫。

　　雨果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虽然后面还有很多麻烦事，光域游戏也未见得能够善罢甘休，可这一刻，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开心。她促狭心起，端起了一本正经的神色：“你跟雨果创意的合同，需要签个补充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