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18、锋芒（三） 达西还

　　达西还是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车太慢，恨不得哪里有个按钮，一键就能把这玩意儿变成火箭，或者让科技再进步一点，安排个传送门给他。

　　应付完投资委员会的那群批皮的狼，他把谢心培一个人扔在会场收尾，独自一人先走一步，飞驰在通往医院的路上。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一眼望不到头的车尾灯让达西血压直往上飙，好容易挨过了最拥堵的路段，医院里排队停车的队伍又差点让他心脏骤停。管不了那么多了，达西把车停在了路边，冲着走过来的交警喊了一句：“实在着急，您开罚单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医院。

　　管芳是个办事利落稳重的，加上本就比雨果他们年长一些，不由自主地带着点长辈似的风范。这会儿，她已经安排彤彤吃完了饭，两个人就在雨果的病房里休息。

　　雨果这次的运气不错，拼命的下场仅仅是过度疲劳导致的昏迷，只需要补充营养和水分，适当休息，观察两天应该就无大碍了。哦，对，还有那个脆弱的颈椎，医生要求等雨果醒了之后拍片检查一下。

　　达西不耐烦等电梯，直接跑上三楼，透过病房的玻璃看到彤彤正在戴着耳机看动画片，管芳在一旁削苹果，看两人的神情，他推测雨果并无大碍，一颗心算是放回了原位。他想看看雨果，可管芳拉上了帘子，他只能看到雨果腿上搭着条毯子，被管芳包得严严实实。

　　管芳独自出了病房，上下打量了达西一会儿。只见他气还没喘匀，脸颊通红，脑门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往常风度翩翩的花公子这会儿领带也扯歪了，汗水打湿了刘海，很不体面地贴在了额头，可即使如此狼狈，那一双眼睛仍旧是灵动好看的，当然，此刻那眼睛里盛满了焦急和忐忑，还夹杂着一些犹豫与愧疚。

　　管芳拉着他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思量许久，仿佛下了什么决定，神色变得比往常郑重了几分，开口道：“我刚认识雨果那会儿，她还是个学生，在老罗的课题组里做项目。我那会儿在罗老师的公司任职，跟课题组常有往来，一来二去，就发现了这个喜欢对着满屏代码琢磨的学生。”

　　“雨果那会儿虽然才大二，但已经提前学习了不少专业知识，她自己申请提前加入课题组，干活儿很拼命，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类型。老罗名声在外，你们肯定都听说过，他给课题组留的任务都不算轻松，每次开组会，几乎只有雨果的作业不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老罗看雨果有潜力，就给她安排在公司里实习，可以让她拿到一些报酬，也可以让她更早地了解项目的商业化过程。”

　　“后来我才知道，雨果那会儿的学费全靠她和她哥自己赚。兄妹俩相依为命，却偏偏都是要强的性格，俩人硬是咬牙坚持把日子过了下来，我听她的一个学长说过，雨果大学四年，一次助学金都没申请过。”

　　达西感觉自己脑海里那个梳着马尾的背影逐渐长高，奔波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深夜也不休息，书房的灯亮着，那个背影就那么坐在电脑前……本来有几分急躁的心情，随着管芳的叙述，慢慢平静了下来，那是雨果的生命中，他没有经过的部分，很让人心生绮念。

　　管芳停顿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难过，“我还听那个学长说过，雨果刚一入学就被当时迎新的师兄追求，那师兄也是老罗的学生。雨果那会儿刚失去父母没多久，挺无助的，被她那师兄几番攻势下来，不到半年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是张龙吧。”达西的表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管芳不置可否，只是接着说：“雨果长得好看，学习又好，横看竖看都比她那男朋友要优秀。光芒下的雨果坦荡磊落，可阴影中的人却心怀叵测……具体详情我不太了解，但我听她那学长说，雨果恋爱了以后几乎就断绝了跟所有异性的接触，甚至连本就属于她的一些机会也都放弃了，为了她那个男朋友。”

　　达西捏紧了拳头。

　　“后来，人家去了南山大学做交换生，认识了南山市的一个富二代，没用一个月就好上了，当然，这边的雨果还在傻乎乎地维持着异地恋。”

　　达西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雨果平时话就不多，所以失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也没谁看出来异常，只是觉得她干活儿更拼命了。直到她那前男友在校园网上晒照片，大家才知道他俩分了。”

　　“这些都是那个学长告诉你的？这学长对雨果……很关注啊。”达西的语气仿佛蘸了山西老陈醋。

　　管芳剜了达西一眼，无声地表达了“瞅你那小心眼儿”的意思，笑着说：“这事早就过去了，告诉你也无妨，那孩子叫徐冉，眼看着雨果恋爱、进组、失恋、毕业，可惜缘分不够，他也就把这份心思藏起来了。现在人家孩子都有了，这篇儿早翻过去了。”

　　“那他怎么把这些都告诉您了？”

　　“他其实是罗老师的外甥，当时在学校为了避嫌，一直很低调，但我在老罗公司的时候，他也来实习过，公司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他。雨果她哥出事以后，雨果打算创业，徐冉特意给我打电话，希望说服我去帮雨果。在我一再追问下，他才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我。”

　　“真是个挺好的孩子，我甚至觉得，要是雨果大学入校的时候，遇到的迎新学长是他，后面也许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那您真的是被他说服的吗？”

　　“哪有那么简单。雨果成长的很快，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公司，创业之前，她手里已经有几个比较成熟的项目了，都是她在老罗的指点下没日没夜地鼓捣出来的。”

　　“为了照顾周彤，她很难适应正常公司的工作节奏，索性就打算创业自己干。其实是她先跟老罗探讨了创业的可能性，之后再来找的我，项目和思路都很成熟，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能同意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晃五年过去了，公司小有名气，周彤也这么大了，时间真快。”管芳不由发了句感慨。

　　达西觉得管芳绕了一大圈，仍然是话里有话，于是选择了沉默。

　　果然，管芳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从我认识雨果到现在，算起来应该有十年了，我自认为很了解她，但她这次的做法我是真的很意外。”

　　“雨果是一个典型的风险厌恶者，当初白手起家的时候都是四平八稳的，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无论遇到什么问题，planABC是最基本的配置，关键时刻也有壮士断腕的魄力，懂得来日方长。”

　　管芳转头看达西，“这次，却为你甘愿冒险。”

　　达西感觉脑子轰的一声，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被冻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承受不起。

　　“吓着了？”

　　达西张了张嘴，没说话。

　　“知道害怕不是坏事。估计雨果也没发现，你在她心里已经如此的……例外。你是个聪明人，我不用多说，只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就够了，对吧？”管芳眼里带着些笑意，拍了拍达西的肩膀，起身回了病房。

　　达西依然僵在椅子上，直到管芳领着彤彤出来，他才回过神。

　　“彤彤先在我家住着，等雨果出院了再回家吧。”管芳似乎对达西僵住的反应很满意，对着他笑了笑，接着说：“雨果交给你了，剩下的路你多走一点，别胆怯。”

　　“沙漠里的植物都很顽强坚韧，可谁也没想过，如果把它放在肥沃的土壤里精心养护，也许它会开出美丽的花，露出不为人知的那一面。”管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带着彤彤往外走。

　　“芳芳阿姨，真的有那种植物吗？它开花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周彤稚嫩的声音响起，惹得达西多看了两眼。

　　管芳低头对彤彤说：“阿姨也没见过这种植物，不过，我相信会有的，等它开花了，咱们一起见证一下。”

　　直到走出很远，管芳才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达西终于灵魂归位，起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雨果还没醒，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达西站在床边看了良久，实在舍不得走开，索性把椅子搬到了床边，继续看。

　　熟睡的雨果比往常少了些沉稳笃定的气质，尖尖的下巴露在被子外面，愈发衬的人有些娇弱，达西忍不住伸手在雨果的脸上描摹。

　　这是眼睛，看我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什么秘密都能被发现；这是鼻子，遇到不喜欢的事情总喜欢皱起来；这是脸颊，比上学那会瘦了不少，我半个手掌就能盖的住；这是耳朵，据说耳朵硬的人都很有主见，看来是真的；这是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好软……

　　达西着魔了一样地摩挲着那堪比防盗门还严实的嘴唇，胸口渐渐升起了一团火，管芳的那句“为了你甘愿冒险”，仿佛是给他下了咒，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的小果。”他从椅子上起身，朝着那魂牵梦绕的人凑了过去，刚刚描摹过的眉眼近在咫尺，达西呼吸有些急促，对亲吻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就在理智即将消失殆尽的时刻，雨果忽然皱起了眉毛，达西连忙退后。雨果没有醒，却好像在做一个很痛苦的梦，隔着薄薄的眼皮，达西看得出她眼球在转动，眉毛始终皱着，牵扯的表情都跟着痛苦起来。

　　达西坐回椅子上，虽然刚才那一幕没人看见，但他依然有点不自在。借着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头发，达西找回了刚才飞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可依旧挪不开看着雨果的眼睛。

　　雨果的梦不太安稳，眉毛始终没抚平，呼吸也有些乱，达西看得心疼，捧起了雨果攥成拳头的右手，拢在手掌间。连日的疲惫这会儿追了上来，达西眼皮渐渐合拢，趴在雨果身旁，睡着了。

　　雨果确实是在一个糟心的梦里醒来的。梦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次恋爱中放弃了自尊、丢掉了自我，仅仅是希望抓住一点温暖而已，可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火光中看到的只是幻觉，是自我麻痹自我欺骗的假象，周遭的黑暗与寒冷才是张龙的本质。

　　向一个黑暗与冰冷的人寻求温暖，真是……雨果还没来得及想好自我挖苦的词，就睁开了眼睛。梦里好像哭了，雨果感觉眼角有些湿润，正想抬起手擦拭，却发现手动不了。恍惚间，雨果的视线终于对上焦，落在了身前那双握着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