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17、锋芒（二） 雨果再出来

　　雨果再出来，就已经穿戴整齐了，轻薄的粉底难掩倦容，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还是好了不少。

　　刚才的暧昧随着雨果的全副武装荡然无存，达西收回了思绪，调整成了工作状态，帮助雨果做最后的检查。

　　雨果是个挺神奇的人，她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堪比机械化设备，只要开关扭向工作，绝对看不出一丝人类的气息。达西边开车边用余光看她，感觉她如果不眨眼，几乎看不出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个活人。

　　雨果仿佛老僧入定，把全身心的力气都收进了大脑，一遍遍盘算着待会儿的展示策略，可能的风险、应对的方案，脑子里不多时已经长出了看不到头的策略图。不过，这会儿的脑子全凭毅力在支撑，盘算了没多久，雨果就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也仿佛要蹦出来。

　　过度透支的身体不断发来信号，雨果暗自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瞬的狠意。

　　达西安排得很周到，管芳和彤彤也按时到达了会场，雨果看到活蹦乱跳的彤彤，感激地朝管芳点了点头。

　　管芳觑着她的神色，心下知道她是拼了命了，连忙说：“不用谢我，范总帮了不少忙，这几天彤彤被保护得很好，回头你自己去问他吧。”

　　雨果不愿多说话，跟着谢心培和范达西进了会场。

　　说是随机安排评审顺序，可拜毕信所赐，他们的顺序刚好在光域游戏后面。作为立项会上为数不多的RPG游戏开发公司，这样的安排，实在不能被当成巧合。

　　雨果在入场前被达西灌了一耳朵的情报，她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想好了，改一改汇报顺序，一开始只做简单介绍，智能玩家什么的都先不说，直接试玩儿，让他们自己体验智能玩家与传统NPC的区别，然后再介绍游戏。他们刚试玩过光域的那个游戏，正好做个对比。”

　　这思路，也就是雨果这种硬刚型狠人才敢用。达西暗暗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一路第一名考过来的，下场即霸气碾压。

　　其实，雨果看起来胸有成竹，心里还是打鼓，最后一天她的时间实在不够用，收尾做得还是有些匆忙，只能把全部资源都堆在了智能玩家这个特点上。她自己只试玩了一次，感觉还算凑合，至于会不会吸引现场的评审，还是个未知数。

　　可是，既然没有退路，任何的犹豫与怀疑都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就不如拼尽全力，哪怕摆样子，也要有胆量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来，这是雨果最后的办法。

　　往常，这种投资立项都会给项目先做介绍，PPT做得精美绝伦，背景、团队、理念、模式、用户策略、吸金渠道等等，然后在投资评审基本了解大概的基础上再安排试玩，试玩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证明前面吹的那些牛皮都能实现，不是诈骗。一般情况下，这种DEMO都是一个小时左右，让投资委员会实际体验一个完整的游戏单元，强调差异化的卖点，以便更好地吸引投资，促成立项。

　　可雨果只让达西简单介绍了游戏背景，听着跟光域那个游戏几乎一样，接着，雨果请投委会开始试玩。会议规模不大，几个评审人员都可以试玩儿，雨果跟谢心培帮着简单调试安装一下，然后就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三个小时过去了，直到所有的体验单元都被用完，依然还有个评委怀疑雨果用真人玩家作弊，死活不肯相信刚才主动邀请他出任务的角色是人工智能。

　　雨果看火候差不多，拿着话筒站在了大屏幕前，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评审，以及眼睛里直冒火的毕信，缓缓开始了正式的介绍。

　　这场较量，胜负已分。

　　胜负是分出来了，可雨果却已经是强弩之末。拿着话筒的手开始哆嗦，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后背的冷汗即将浸湿衬衫。

　　“作为项目的技术顾问，后续的开发与维护我将亲自参与，同时做好项目成员的技术培训。”雨果说完最后一句话，咬破了舌尖，维持住了最后的清醒，有些焦急地往身后望去。

　　达西早看出雨果在强撑，一个箭步冲到了雨果身旁，借着交接话筒，扶住了雨果。由于试玩环节时间被拉长，主持人机灵地选择在技术方案介绍完毕之后安排了休息。达西借着人流，半撑着雨果走出了会场。

　　雨果脖子疼得动不了，抓着达西的手全是汗，表情却仍旧是一副老谋深算的笑，仿佛蓄谋已久，为了这个机会储备十足。

　　“人都打晃了，还不忘了装，你真是演技派啊，”达西知道这会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嘴上不饶人，表情却只能配合着演，拖着雨果往停车场走，“撑不住就撤，资金计划那部分有我呢。”

　　雨果眼前又开始发黑，她感觉达西的声音越来越远，脚下感觉不到地面，仿佛踩在棉花上，怎么都使不上力，她感觉天旋地转，却仍旧不肯倒下，拼尽全力攥着达西的手，想说话，但怎么都组织不出来完整的句子，只能把仅存的关键词一股脑儿都倒出来。

　　“机不可失……等2.0……2.0……可以送……开口……”

　　“果儿！”达西感觉身边的雨果一下子软倒在怀里，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他们离停车场不远了，达西打横抱起雨果，飞奔起来。

　　“雨果！”

　　“姑姑！”

　　管芳和彤彤等在停车场，却没想到等到了横着出来的雨果，彤彤吓得要哭，小手抓着达西的衣摆。

　　“芳姐……”达西强压着心里的焦急，求助地看向管芳。

　　“雨果交给我，她的心血不能白费，你接着回会场去。”管芳朝达西点点头，顺势拉回了彤彤的手。

　　“好孩子，不怕，咱们送姑姑去医院。”

　　达西看着车子驶出视野，心疼得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着。这七天，雨果是怎么过的不言而喻，可她却连半句辛苦都没讲过，直到最后人事不知，也没露出一点软弱的姿态。

　　我真的，完全不可能让你依靠吗？还是你害怕失去，所以不敢依靠？

　　达西跟谢心培再次步入会场，路上简单跟谢心培交代了这一个多礼拜的暗潮涌动，谢大炮是个性情中人，闻言气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场地实在不合适，早就要跟光域游戏的代表大打出手了。

　　“他姥姥的，别让我以后遇上他们！”谢大炮咬牙切齿，“我最烦没本事还想占便宜的，老子的DEMO都敢偷，真不要脸，白费了咱们的心血！”

　　“谁说白费的？”

　　“都他妈让他们拿去抄了，还能有什么用，要不然老大能把命搭上去开发一个新的？”谢心培提起雨果，眼圈都有点红，一路走来，雨果永远是那个为大家遮风挡雨的，这次出这么大事，居然连一丝一毫都没跟他们说，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达西一听“把命搭上”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不过他好歹也算是经过些事，这会儿虽然心里恨不得马上飞到医院去，但看起来还算稳得住。

　　“你们老大算无遗策，不浪费你们一丝一毫的心血，这次跟我倒是心有灵犀了。雨果把项目搞得太超前，正式版出来之前需要的团队和资金都远不止他们预想的那些，今天的会定不下来的，他们肯定还得再内部讨论。”

　　“那不白忙活了？他们得讨论到什么时候去啊？”谢大炮对这些一窍不通，一听今天谈不下来资金，又开始着急。

　　“不能，这个项目我准备跟他们分两期谈，1.0就用现在的DEMO方案，同步开发2.0，也就是小果那版，扩大规模、提高产能、做好宣传，把热度炒上去，把话题抬起来，我非得创造个史上最大规模公测记录不可！等着扩张吧，后面有的忙了。”

　　“哎，小果这名字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过于那个了？我们老大没反对？”谢大炮作恶心状，明显是被这个有点腻歪的称呼刺激到了。

　　达西老脸一红，嘴上却依然强硬：“就叫小果，由不得她反对。”

　　谢大炮抡圆了胳膊狠拍了他一巴掌，哈哈笑着说：“我就佩服你这胆量！真应该让你见见‘阎王’啊，那场面一定精彩。”

　　“你说上回给毛顿吓哭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周阎王，我们老大开方案会的时候用的小号，真的，方案讨论会上我们老大堪比变身，绝对反差，那威压，我现在想起来第一次参会那感觉都贼拉紧张。”

　　“我应该能适应，毕竟，整个初中，她都没考过第二名。”达西握拳清了清嗓子，借机压了压上翘的嘴角，接着说，“我当时不服气，在学校放话要超过她，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能被她压一头，我现在有时候还能梦到站在她旁边领奖呢。”

　　“你是说，我们老大，整整三年的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谢大炮眼里的震惊转换成了恐惧。

　　“是啊，我怎么都考不过，最多拿第二名，每次领奖的时候我都偷偷看她，她就那么平淡地拿着奖状，可谁都不敢小瞧她，总好像有一种隐形的气场在她周围。她还跟我说，第一名也没什么了不起，考过她就好……”

　　“哎我去……你不会有那个什么斯什么摩症吧？被虐成这样还能喜欢上我们老大？”

　　“你说斯得哥尔摩综合症？哈，没准儿还真有点儿。”达西开了句玩笑，然后抄起话筒，奔向了他的战场。

　　小果，以后不用一个人，可以依靠我。达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跟心思各异的投资委员会开始了谈判。

　　“他是谁？”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孩。

　　“你说谁啊？”女孩一脸茫然，却紧张得有点发抖。

　　“刚才你出教学楼的时候跟你打招呼的那个男生。”

　　女生神色迷茫，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选修课班级的课代表，于是说：“我们班课代表……”

　　“他喜欢你？”

　　“啊？没有，我就跟他一个班上课，都没说过几句话。”

　　“我看你跟他往外走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啊，你敢说他对你没意思？”阴鸷的眼睛眯了眯，说话声音愈发咬牙切齿。

　　“真没有，他就问了我作业的事，老师留了个论文，按小组提交，他就问了一句我们组都有谁，好按分组记录一下分数。”女孩急切地解释，却也因为男生的无理取闹而有些愠怒。

　　“班级里那么多同学，他干嘛非要问你啊！还一直问到出教学楼！”

　　“因为我是组长啊！”

　　“你就非得出这个风头？你还嫌自己不够惹眼吗？非要招惹的男生都上赶着追你，才满足？”男生说着缓缓蹲了下去，用手狠狠抓住了心口。

　　“我站在这等你下课，没想到等来是你跟别的男生说说笑笑的画面……小组长和课代表，还真是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啊。”男生呼吸急促，却仍旧不肯闭嘴，“你就非得当这个小组长？”

　　“张龙！你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了，你别说了，”女孩焦急地帮他揉着胸口，“组长是老师根据成绩选的，不是我自己要当的，我也没有要出风头的意思。既然你不喜欢，那我跟老师说我没时间，不当小组长了，你别生气。”

　　张龙大口喘着气，半晌，才接着说，“他们都说，你成绩好、人又好看，就是眼神不太好，要不怎么能看上我。每次看到别的男生跟你说话，我都会想，是不是你看上他就不算瞎眼了？越这么想，心脏就发作的越频繁，可我根本控制不住。”

　　“你不要那么在乎别人的话，我就是喜欢你。以后我不会当小组长了，也尽量不跟男生说话了，好吗？你别生气了，在这么下去心脏会受不了的。”女生都快急哭了，眼中尽是心疼，却没注意到张龙低下头去的时候，嘴角那一丝得意的笑。

　　玻璃门这边，周雨果淡淡看着焦急的女孩，那个单纯、好骗、善良的自己，缓缓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