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Christinananana

16、锋芒（一） 七天是

　　七天是个很神奇的周期。

　　上帝用七天创世界；女娲用七天造人类；古巴比伦用七天完成星神轮换；普通人用七天让感冒不治自愈。

　　而对于雨果来说，她要用七天，寻求一种可能。

　　这七天里，雨果没离开过书房，准确地说，是没离开过椅子。她像一尊雕塑，就那么焊在椅子上七天七夜，只有眨眼和手指的动作，能看出是个活人。

　　雨果大学的时候就做过试验，如果将五感完全收缩，只集中在眼睛和指尖，她可以将工作速度发挥到极致。最长一次，她试过72小时连续工作，鼓捣出了一个还不错的小玩意儿。

　　如果说上次的试验是盖一个茅草屋，那么这次的任务就是建造摩天大楼，难度完全无法比拟，即使有之前养好的模型，雨果也没有任何试错的时间，她只有一次机会。

　　视野被收缩到极致，屏幕外的世界似乎都不存在；听觉几乎完全消失，耳畔仿佛真空般寂静；指尖保持着最小幅度的动作，敏捷而飞快；大脑一刻不停地运转，分析、判断、检验、推动……

　　直到一阵疯狂的敲门声将她惊醒，伴随着敲门声，还有范达西一声声地呼喊。

　　“周雨果！周雨果！”急切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

　　雨果这才发现，手机也在响，屏幕上显示着范达西的名字。她伸手去拿，却发现手指几乎不能动弹，完全使不上力气。雨果索性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滑开屏幕，按了免提。

　　“喂……”这声音嘶哑的简直不像是人在说话，雨果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放大音量：“别敲了，我在书房。”

　　“给我开门！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长时间了么？”达西气呼呼地吼，声音居然也是嘶哑的。

　　“睡着了，没听见。等我一下。”雨果挂了电话，没马上起身，缓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胳膊腿都在哪，她试图动了动，疼的皱起了眉。

　　雨果平时爱动脑远胜于爱锻炼，除了必须的家务，陪彤彤玩就算是每天最大的消耗了，整套躯壳基本上就是样子货。

　　别说一个样子货，就算是运动健将，被焊在椅子上七天，恐怕也得复习一下才会走路。雨果一步三挪，总算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找到了正确的走路姿势。

　　门一拉开，两人四目相对。

　　“你……”达西目不转睛地看着周雨果，黑眼圈、红血丝、惨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刚才谁说自己睡觉呢，撒谎都不考虑实际情况的么。

　　雨果的眼神有点对不上焦，她茫然地看了会儿，转身就往回走去，只留了一句话给身后：“正在做收尾工作，再等一会儿。”

　　达西带上门，发现雨果走得极其缓慢，他两步就跟了上去，问：“你怎么了？”

　　雨果伸住一根手指，打断了达西，却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其实，在开门的一刹那，雨果眼前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短暂的迷茫和慌乱后，雨果推测出了原因，应该是颈椎病导致的短暂失明，这种情况医生之前警告过她，如果过度疲劳，颈椎压迫神经就有可能引发。

　　她不想让达西担心，凭着对房间的熟悉，缓缓坐在了沙发上。过度运转的大脑这会儿开始向她讨债，雨果感觉一阵阵恍惚，加上什么都看不见，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达西这会儿其实也没什么精神，他已经在雨果楼下待了一晚上了。

　　七天七夜，雨果独自一人在家跟电脑死磕，达西实在放心不下，却知道这会儿绝对不能打扰。

　　他白天得打起精神应付工作，中途还又去跟毕信约了顿饭，饭局上毕信还问雨果怎么没来，达西依旧拿周彤当挡箭牌，却听毕信自然地说：“她也是不容易，独自带个侄子，生活上麻烦事肯定不少。”

　　雨果跟周彤的关系，没有刻意隐瞒，可上次跟毕信见面，雨果还浑水摸鱼，不可能也没有必要特意告诉他。现在看来，肯定是有人把雨果的实情透露给他，难道真是那个张龙？

　　达西一顿饭吃的心乱如麻，思绪早就飞出了千里之外，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又表达了对毕信的感激之情，虚情假意堆得脸都要笑抽筋了。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达西才惊觉自己把车开到了雨果家。晚上十点，卧室没有一点亮光，雨果在干嘛呢？

　　疲惫加上眷恋，达西不想走，他把车子熄火，靠在车旁仰望那间没亮灯的卧室。既然不能打扰，就这样看看也很好。

　　天空渐渐泛白，卧室依然没有一点动静，达西在车外站了一夜，直到不得不去上班，才离开。

　　昨天，是他跟雨果约定的最后一天，达西感觉心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长草，合同看了三遍，依然还停留在第一页，他索性推了工作，又跑到了雨果家楼下。

　　解锁手机，点开通讯，看看头像，看看时间，又关上……达西坐在车里，无限循环这套操作，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

　　雨果的卧室照例黑着灯，达西从一开始的思念渐渐变成了担心，雨果不会一直没休息过，一直在电脑前面吧？七天的时间，铁皮人也扛不住这种强度，雨果还好吗？

　　这个念头一旦从心里浮上来，达西连车里也待不住了，索性又跑楼下站着，一直望着那个没亮过灯的窗。

　　风露立通宵，所谓不过心间一份牵念。

　　终于挨到了约定的时间，达西分秒不差地敲响了雨果家的门，没人应。

　　心一下悬了起来，他连忙把循环了无数次的操作又搬了出来，解锁、通讯、拨号……还是没人应。

　　达西绷不住了，疯了一样地砸门，手里不停地拨号，一声一声地喊着雨果的名字。

　　终于见到人了，还完整，还喘气，达西勉强找回了点理智。

　　雨果明摆着不太正常，可七天的突击开发，任谁都不可能正常得了，达西看着雨果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走进厨房去倒水。

　　保温壶里的水已经凉透，没有一个杯子有用过的痕迹，所有迹象都在表明，周雨果这个人七天之内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达西心下骇然，却不敢在这个关键时刻表露半分，他重新烧了壶水。

　　万幸的是，雨果慢慢恢复了视力，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短暂的休息让她过载的大脑有了片刻的喘息。

　　“借你的好运，过程还算顺利，下午我来演示，技术以外的内容你来谈。”雨果的嗓子一说话就疼，她皱着眉咽了下唾沫。

　　“好，喝点水。”达西到了杯水给她，却被她挡开了。

　　“我收拾一下，准备下午的演示，资源还在传，你帮我看着点进度，就在书房里。”雨果惜字如金，说完就径自去了卫生间。

　　直到卫生间里传来淅沥的水声，达西才转头去书房，程序正在上传，进度条还没走完，达西便在书房里溜达了一圈。

　　书架被整理的很有条理，医学的书一看就应该是周叔叔的，还有一些病毒学研究的书，是李阿姨的。还有他们各自获奖的照片，放在最上层，还有一个优秀新人的奖杯，刻着周雨东的名字，这部分，应该属于回忆。

　　转个弯，来到另一面墙，是各种心理学的书籍，像是心理学教授的藏书馆。第二层最左边的那本书达西觉得眼熟，抽出来一看，是《九型人格》。对了，是初中时候雨果上晚课看的那本。这姑娘辅修心理学吗？怎么有这么多专业书籍。

　　达西压下心里的好奇，接着溜达，角落里一个密码箱映入眼帘。达西走过去，发现密码箱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作为一个从小就是狗鼻子的人，他轻轻嗅了嗅，很快就判断出了这里面曾经装过白酒。

　　密码箱里放白酒，还藏在书房，这难道是周雨果的消遣？还真是传统……达西蹲在密码箱前正琢磨，突然听见脚步声响，他连忙起身。

　　雨果利用热水的帮助，总算把自己从半僵硬的状态恢复了过来，她惦记着程序，头发都没吹，拿了条毛巾边走边擦，几步就进了书房。

　　达西的表情藏的很好，可手上那本《九型人格》还没放回去，其实密码箱没锁被看见了也没什么关系，但因为达西心里存了窥探的心思，不用别人问便心虚起来。

　　“我怎么记得这本书是蓝色的封皮啊？”达西没话找话，举起手里那本书，晃了晃。

　　雨果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任由它们打着绺滴着水挂在脸上。她先看了眼程序，估摸着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把所有资源传完。然后把该备份的备份，该安装的安装，把展示DEMO的笔记本检查一遍，剩下的就交给现场发挥了。

　　一切都检查完，雨果才抬头看达西，手上的毛巾也接着忙活起来。

　　“你脸红什么？”

　　“啊？有吗？”达西别过头去。

　　他刚才眼睛一直盯着雨果头发上的水珠，后知后觉才发现，雨果洗完澡只穿了个居家裙，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滴在了衣服上，那裙子是淡黄色的，本来就很薄，沾了水几乎快成半透明了。

　　刚才雨果弯腰看电脑还没什么，这会儿站直了身子，那条裙子几乎贴在了前胸上。达西的眼睛顺着水珠，从脖子一路滑了下去，不知不觉间感觉嗓子一紧。

　　这会儿被说破，达西尴尬的想躲进密码箱里，好在雨果心思似乎没在这上头，并没有追问。

　　“你之前看的蓝色封皮是我包上去的，书看完就拿掉了。”雨果斜睨了达西一眼，“十几年过去了，你爱偷看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啊。”

　　坏了！这人根本不是没往心里去，是憋着使回马枪呢，新仇夹着旧恨一起算，真是一点余地不留……达西不由得想起当初钻到雨果桌子下面偷看的场景，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当时被发现了，你怎么到现在还能记得。”说这便把书放回了原位。

　　雨果看着达西，眼里仿佛有种沉甸甸的东西，深不见底，她缓缓说道：“记忆力对于我而言，是个挺折磨人的东西，不论我愿意与否，都能记得住很多东西，我只是没想到，还有别人也记得。”

　　两人隔着电脑桌，四目相对，房间的气氛渐渐微妙了起来。达西着魔了一般，一步一步朝着雨果走去，眼中的情愫呼之欲出，他双手搭上了雨果的肩膀。

　　“啊嚏！”雨果的喷嚏让两人回过神来。雨果头发还没干，衣服也被水浸湿了一小片，形象实在有点不像话，虽然刚才还大剌剌地调侃达西偷看，这会儿却是真觉得待不下去了。

　　“快去吹头发，别着凉。”达西双手借机把雨果转了个方向，推着她往外走。

　　雨果连头都没敢抬，泛红的耳朵被达西看了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