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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狗 早期轻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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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室内的景象让许昑有瞬间的恍惚。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丝绒窗帘、象牙白的梳妆台、铺着柔软毯子的贵妃榻,甚至床头那盏小巧的水晶壁灯……
所有布局与五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混合雪松的清洁剂味道,没有久无人居的尘埃气,显然被定期精心打理着。
像一个被完美封存的琥珀,凝固着她少女时期最后一段时光的形态。
她反手关上门,将琴盒小心地靠在墙边,那动作近乎一种仪式。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在寂静中鼓噪。
她走到房间中央,慢慢摘下墨镜,目光扫过每一件熟悉的摆设。
这里没有那个替代者女人的任何痕迹,也没有沈明昼的气息,完完全全还是她的领地。
父亲用这种方式固执地保留着她的位置,这种近乎偏执的举动,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指尖拂过梳妆台光滑的桌面,没有一丝灰尘。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服。
昂贵的风衣、内搭的丝质衬衫、半身裙……
一件件被随意丢在贵妃榻上,仿佛褪下一层层名为“许昑大提琴演奏家”的盔甲。
浴室里,热水注入巨大的白瓷浴缸,蒸腾起氤氲的热气。
她将自己沉入水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抚慰着长途飞行后的僵硬肌肉,却无法驱散盘踞在心头的那点寒意。
闭上眼睛,水汽朦胧。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浮现出方才在庭院里的那一幕——
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决绝地走向副楼,没有回头。
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窄腰,早已不是记忆中少年单薄的模样。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成熟的、冷硬的度量,彻底割断了与过去的牵连。
那眼神。
平静无波,甚至懒得多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许昑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下,温热的水淹没头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只有水流包裹的寂静,和眼前那片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灰色背影。
她在水里屏住呼吸,直到肺叶传来细微的刺痛感,才猛地探出水面,带起一片水花。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和发丝不断滚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靠在冰凉的浴缸边缘,胸口微微起伏,看着雾气在眼前扭曲、消散。
房间依旧安静,熟悉得令人窒息。
她回来了,却仿佛闯入了一个精心维护的、关于过去的坟墓。
而那个曾会用滚烫目光注视她的少年,似乎早已埋葬其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锁骨,许昑闭上眼,水汽氤氲中,五年前那个午后宴会外的角落,无比清晰地重现。
她看见自己,一身白裙,像一株冷傲的水仙,站在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上,语气轻慢地为他解了围,又用最伤人的话,将他重新钉回原地。
——“就算是一条狗,现在也是许家的。”
许昑想起来之前沈明昼刚刚进入许家,参加一些宴会。
沈明昼总是很容易被堵到无人的角落。
几个纨绔子弟围着他,领头的那个用手拍他的脸,笑声轻蔑:“穿得人模狗样,就真当自己是许家少爷了?你妈不过是个替身——”
话音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我的手提包,谁看见了?”
众人回头。
许昑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长裙,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淡漠的金边。
她没看沈明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群少爷。
“许昑姐?”领头的立刻换了副笑脸,“什么包?我们没看见。”
“哦。”许昑这才像是刚看到这场面,视线轻飘飘落在沈明昼身上,又移开,
“那他看见了。我让他帮我找的。你们拦着他,是在耽误我的时间?”
几人脸色讪讪。
谁不知道许峰宠这个女儿上天,虽常年不在国内,但地位无人能撼。
“误会,都是误会。”几人悻悻散去。
沈明昼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谢……你的包,是什么样子的?
我帮你找。”
许昑这才正眼看他。
眼神很淡,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琉璃。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礼貌的弧度,说出的话却像冰锥。
“不用了。”她声音轻柔,“就算是一条狗,现在也是许家的。
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么?”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疏远。
沈明昼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许昑想当时沈明昼看着她的背影,会是什么心情呢?
那时她心里充斥着对父亲、对那个替代者女人、对眼前这个“闯入者”少年的厌恶与不屑。
出手解围,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一种宣示主权——许家的东西,哪怕她不要,也轮不到外人来糟践。
那种居高临下的“善意”,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难堪。
她当时甚至懒得去细看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那份小心翼翼的感激无比可笑,迫不及待地用刻薄划清界限。
可现在,隔着五年的时光,泡在温热的水里,她却不由自主地去想象——
想象他当时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会是什么心情?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感激,被她轻描
淡写的话语碾得粉碎。
那句“许家的狗”,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听着那清脆决绝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是屈辱吗?
肯定有。
被那样轻蔑地定义。
是愤怒吗?
或许。
但当时的他,寄人篱下,连愤怒的资格似乎都被剥夺了。
还是……失望?
许昑的心猛地一缩。
她忽然想起后来,他浑身湿透地从泳池里爬上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浸透的礼物盒子,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哑声说:“许昑…不要这样…”
那时他眼里,除了狼狈和恳求,是不是也藏着类似的、被深深压抑下去的失望?
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将他试图靠近的、温热的心,冷漠地推开,甚至踩上一脚。
水渐渐变凉了。
许昑从水中抬起手,看着水滴从指尖滑落。
她当时那样对他,如今他又用同样的疏离和漠然回报她。
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浴缸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