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6、风起 萧泽以仙元

　　破庙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冻胶。

　　萧泽身上那纯净清圣的仙灵之气尚未完全敛去，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将破败与阴暗都驱散了几分，却也无形中划下了一道鸿沟。他目光如炬，带着仙族特有的审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等待着江烬的回答。

　　苏黛站在两人之间，看看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却眼神倔强的江烬，又看看仙气凛然、神色凝重的萧泽，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仙、魔……这对立了万古的种族，此刻竟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对峙，而她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卷入了其中。

　　江烬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带出些许血沫，体内仙、魔、死寂三种力量的冲突仍在持续，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他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暗紫色的眸子迎上萧泽的目光，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茫然与虚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冰冷与嘲弄。

　　“我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讥诮，“一个被自己人背叛，推入绝境，侥幸未死的……孤魂野鬼罢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萧泽那滴本源仙元在体内艰难地维系着一线生机，带来的不仅是痛苦，还有一丝他极其不愿承认的、属于生机的暖意。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块已然黯淡的暗红晶石，冷冷道：“至于它们为何追杀我？自然是为了斩草除根。魔界大祭司玄燮，想必不会留下我这么一个……碍眼的隐患。”

　　他没有透露自己圣尊之子的身份，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与猜忌。“前朝余孽”或“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是一个更合理，也更安全的说法。

　　萧泽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江烬体内的魔元虽然微弱，但品质极高，绝非普通魔族，而那更深沉死寂的力量，更是连他都感到心悸。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玄燮……”萧泽沉吟着这个名字，魔界如今代掌权柄的大祭司，在仙界并非无名之辈，“他为何背叛于你？”

　　“权力二字，还不够么？”江烬嗤笑一声，牵扯到内伤，又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苏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魔界内斗，大祭司追杀……这远远超出了她一个边境小镇少女的认知范畴。她看着江烬强忍痛苦的模样，又看看萧泽并未立刻喊打喊杀，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萧泽恳求道：“萧公子，无论江大哥过去是谁，他现在伤得这么重，求你先救救他吧！他……他刚才也是为了保护我……”

　　萧泽看向苏黛，眼神缓和了些许。这个凡人少女的善良与勇气，做不得假。他又将目光转回江烬身上。此人虽身负魔气与诡异力量，但观其言行，并非奸恶之徒，且与追杀他的影魔确系死敌。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股死寂之力，连仙界典籍都未曾记载，关乎重大。

　　仙魔不两立，乃是铁律。但眼下情况特殊，这少年是解开魔界异动、探查那未知力量的关键。况且，见死不救，非他青岚宗弟子所为。

　　心中权衡已定，萧泽收敛了周身逸散的仙气，那迫人的威压也随之减轻。他走到江烬身边，再次伸出手，这次并非注入仙元，而是搭在他的腕脉上，仔细探查。

　　“你的伤势很古怪，我的仙元与你的力量属性相克，强行治疗只会加重冲突。”萧泽沉声道，“我只能以仙元暂时护住你心脉，再辅以人间药物，稳住伤势，延缓恶化。若要根治，需另寻他法。”

　　江烬沉默着，没有反抗。形势比人强，他现在没有选择。只是被一个仙族如此探查体内状况，让他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排斥与屈辱。

　　萧泽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一个看似普通的青色布袋）中取出几样灵气盎然的草药，又拿出一些金针。他手法娴熟，以金针渡穴，引导那滴本源仙元的力量，小心翼翼地避开与魔元和死寂之力冲突最剧烈的区域，疏通部分淤塞的经脉，同时将草药捣碎，以内力催化药性，敷在江烬几处关键的伤口上。

　　整个过程，萧泽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既要救人，又要避免引发对方力量反噬，其中的分寸拿捏，极耗心神。

　　江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在萧泽精妙的操控下，逐渐缓和下来，虽然力量冲突的根源未除，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他看着萧泽那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中滋味难明。这个仙族少年，似乎……真的在尽力救他。

　　苏黛在一旁帮忙递送东西，看着萧泽不惜损耗自身为江烬疗伤，眼中充满了感激。

　　一番救治之后，江烬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沉沉睡去。萧泽也长舒一口气，脸色略显疲惫。

　　夜色已深，破庙中重新燃起了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但依旧微妙。

　　“萧公子，大恩不言谢。”苏黛再次郑重道谢。

　　萧泽摆了摆手，看向她：“苏姑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此地已不安全。”

　　苏黛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我本是云国镇北侯之女，因家中……生变，不得已偷跑出来，想去投奔外祖家，没想到中途遭遇匪徒，流落至此。”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看向萧泽，“萧公子是青岚宗仙师，不知可否……可否护送我一程？我父亲与青岚宗一位外门长老曾有旧谊……”

　　镇北侯之女？萧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云国镇北侯，是抵御北方墨国的重要将领，其女失踪，难怪会引起一些风波。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故人之后，萧某义不容辞。待此间事了，我可护送苏姑娘前往安全之地。”

　　“多谢萧公子！”苏黛喜出望外。

　　萧泽又将目光投向靠在墙边假寐的江烬：“江兄，你呢？有何打算？”

　　江烬睁开眼，暗紫色的眸子在火光下幽深难测：“玄燮既已派来第一批，就不会罢手。留在人间界，或许比返回魔界更安全，但也寸步难行。”他看向萧泽，语气平淡，“萧仙师既然对玄燮，对我体内的‘东西’感兴趣，我们或可……暂时同行。”

　　他需要萧泽的力量来应对接下来的追杀，也需要借助仙门的渠道了解人间界，甚至寻找恢复或控制力量的方法。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但他别无选择。

　　萧泽看着江烬，明白他的意思。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于他而言，监视这个危险的“魔种”，探查其力量根源，查明魔界异动，亦是师门职责所在。

　　“可。”萧泽言简意赅地应下，“但在同行期间，还望江兄莫要行差踏错，否则，萧某手中之剑，绝不姑息。”

　　“彼此彼此。”江烬淡淡回应。

　　脆弱的同盟，就此达成。

　　后半夜，由萧泽负责守夜。他盘膝坐在庙门口，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背影挺拔如松。仙元运转间，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警戒着四周。

　　江烬靠在墙边，虽然闭着眼，却并未沉睡。体内力量的冲突依旧存在，只是被暂时压制。他能感受到萧泽那纯净的仙元在庙宇周围流转，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带来一种宿敌临近的紧绷感。这种感觉，复杂而矛盾。

　　苏黛蜷缩在火堆旁，看着这两个身份天差地别，却因命运交织在一起的少年，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一个是被追杀的魔族，一个是正直的仙门弟子，还有一个是落难的贵族小姐……这样的组合，前途注定坎坷，但不知为何，看着萧泽沉静的侧影和江烬即便沉睡也微蹙的眉头，她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安心与……期待。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心事重重的面孔。不同的种族，不同的立场，因为一场追杀，在这破败的庙宇中，被短暂地捆绑在了一起。信任的种子尚未萌发，但共同面对危机的经历，已悄然在他们之间，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情谊，在猜忌与利益的缝隙中，悄然滋生。

　　然而，远在魔界的玄燮，并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秘殿之中，玄燮看着面前水镜中彻底消散的影魔印记，以及最后传来的那一闪而逝的纯净仙气，脸上温润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与……被挑衅的兴奋。

　　“仙界……青岚宗的小辈？”他指尖敲击着白骨权杖，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很好，既然你们要插手，那本座便陪你们玩玩。”

　　他抬手，在空中勾勒出几个更加复杂、更加邪异的符文。

　　“去，唤醒‘蚀心魔蛭’。”他对着虚空下令，声音森寒，“让它们去人间，好好‘招待’一下我那命硬的侄儿，还有……那位多管闲事的仙族朋友。”

　　“这一次，本座要看你们，如何应对这无孔不入的……心魔之劫。”

　　新的阴影，带着更加诡谲难防的杀机，已悄然启程。望江镇短暂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