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7、魔蛭 江烬、萧泽

　　破晓的微光如同吝啬的画家，只用最清淡的灰白涂抹着望江镇的轮廓。江边的雾气尚未散尽，湿冷地缠绕着街巷。

　　土地庙内，篝火已熄，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灰烬。

　　江烬靠在墙边，缓缓睁开眼。体内仙魔冲突的剧痛被压制在了一个可以忍受的阈值之下，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着。萧泽那滴本源仙元像一枚嵌入朽木的温润玉石，勉强维系着生机与毁灭之间的脆弱平衡。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的依旧是深入骨髓的虚弱，以及那蛰伏在血脉深处、冰冷而危险的未知力量。

　　萧泽早已起身，正站在庙门口，眺望着镇外通往云国方向的官道。晨曦落在他青衫之上，镀上一层淡金，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逸。他感应到江烬醒来，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玄燮既已出手，后续追杀必如跗骨之蛭。”

　　苏黛也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迅速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主要是萧泽给她的一些干粮和清水，以及江烬那身换下来的破烂衣物，已被她仔细包好。

　　“我们这就走吗？”她看向萧泽，又担忧地瞥了一眼面色依旧苍白的江烬。

　　“嗯。”萧泽转身，目光扫过江烬，“能走吗？”

　　江烬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死不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昨日的濒死之气。

　　没有更多言语，三人沉默地离开了这座给予他们短暂喘息，却也见证了生死危机和身份暴露的破庙。

　　望江镇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后。官道崎岖，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越往云国腹地走，战争的痕迹便越发明显——被焚毁的村落废墟，荒芜的田地，偶尔还能看到倒毙路旁、无人收敛的尸骸，引来成群乌鸦的啄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腐败气息。

　　苏黛看着这一切，眼眶微红，紧紧抿着嘴唇。她是镇北侯之女，虽非长于深闺，却也未曾亲眼见过这般人间惨状。萧泽神色凝重，仙族超然物外，但并非无情，见此生灵涂炭，心中亦有不忍与叹息。

　　唯有江烬，目光扫过这些景象，暗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魔界征伐，动辄毁界灭族，比这残酷千百倍的景象他也见过。人间的战乱，于他而言，不过是弱小种族之间无休止内耗的常态。

　　一路上，三人交流甚少。萧泽偶尔会指点一下路径，或提醒避开某些可能有溃兵流匪的区域。江烬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行走，暗中尝试以各种方式感应、安抚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力量，却收效甚微。那力量如同沉睡的凶兽，拒绝沟通，只会在感受到威胁时，才展露其狰狞的一角。

　　苏黛则努力扮演着调节气氛的角色，时而询问萧泽一些关于青岚宗和修行界的趣闻，时而关切地询问江烬是否需要休息。她的善良与活泼，像是一缕微弱却坚韧的阳光，试图穿透这沉重压抑的旅途阴霾。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一个位于山坳处的废弃村落。村中房屋大多倾颓，野草丛生，不见人烟，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今夜在此歇脚吧，前方数十里内恐再无避身之所。”萧泽观察了一下地形，选了一间相对完整、尚存屋顶的石屋。

　　三人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升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残垣断壁，更添几分荒凉。

　　夜色渐深，山林间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可闻。一种莫名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纱幔，悄然笼罩下来。

　　江烬靠坐在墙角，闭目调息，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暗紫流光一闪而逝！

　　不对劲！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极其细微的“瘙痒”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试图钻入他的识海，撩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

　　几乎在同一时间，萧泽也豁然起身，面色凝重，手已按上了背后的剑柄！他周身清光微绽，低喝道：“小心！有东西！”

　　苏黛茫然四顾，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但萧泽和江烬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靠近了火堆。

　　那“瘙痒”感迅速变得清晰、尖锐！化作无数细碎而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响彻在脑海！

　　“废物……连自己的力量都掌控不了……”（这是江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冰冷而熟悉，像极了玄燮的嘲讽。）
　　“魔族孽种，也配与仙族同行？萧泽，你在玩火自焚！”（这是萧泽听到的，如同师门长辈的厉声呵斥。）
　　“爹爹……救我……家里都是血……好冷……”（这是苏黛瞬间惨白的脸，她仿佛又回到了离家那天的噩梦。）

　　蚀心魔蛭！无形无质，以负面情绪和心神破绽为食，防不胜防！

　　“守住灵台！是心魔攻击！”萧泽厉声提醒，体内仙元运转到极致，试图驱散脑海中的幻音，但那魔蛭无孔不入，专门放大心魔，连他坚定的道心都开始泛起涟漪，眼前似乎浮现出宗门因他擅自与魔族同行而降下责罚的景象。

　　江烬的情况更为糟糕！他本就心神不宁，体内力量冲突，心魔一起，立刻如同野火燎原！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被推入万魔血池的瞬间，玄燮那冰冷的笑容，血肉剥离的痛苦……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体内的那股死寂之力，竟似乎对这心魔之力产生了某种“共鸣”，开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想要将那侵入识海的“异物”连同他自己的心神一起……吞噬、湮灭！

　　“呃啊——！”他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之下，隐隐有暗紫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冰冷死寂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让他周身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江大哥！”苏黛虽然也被自身幻象所困，看到江烬痛苦的模样，还是强忍着恐惧想要靠近。

　　“别过来！”萧泽一把拉住她，脸色难看至极。他既要抵御自身心魔，又要分心关注江烬的状态。江烬体内那股力量一旦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试图以仙元帮助江烬稳定心神，但那死寂之力排斥一切，他的仙元如同泥牛入海，反而加剧了江烬的痛苦。

　　就在三人陷入绝境，江烬眼看就要被心魔和体内力量彻底吞噬之际——

　　“嘿嘿……好酒……好酒啊……”

　　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醉意的哼唱声，突兀地在死寂的荒村中响起。

　　紧接着，一个踉踉跄跄、衣衫褴褛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从村口的黑暗中晃了出来。那是一个老乞丐，头发胡须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土草屑，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偶尔开阖间，浑浊中却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古井般的深邃。

　　他仿佛根本没看到石屋内的三人，也没感受到那无形的心魔攻击，自顾自地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在荒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时不时仰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做出畅饮的动作。

　　然而，就在他踏入村落范围，那含糊的哼唱声传入三人耳中的瞬间——

　　江烬脑海中那疯狂滋生的心魔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了一下，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体内躁动的死寂之力，也像是被某种更古老、更浩瀚的气息拂过，微微一滞，那即将失控的蔓延趋势，竟然缓和了一丝！

　　萧泽也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心魔低语，似乎被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哼唱干扰，变得不再那么清晰尖锐。

　　老乞丐歪歪扭扭地走到石屋附近，似乎被篝火吸引，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有……有火啊……暖和……嗝……”

　　他晃晃悠悠地，就在离石屋不远的一处断墙边坐了下来，抱着他那根破木棍，继续哼唱着无人能懂的调子，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在这片被心魔笼罩的空间里回荡。

　　随着他的哼唱，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无质的蚀心魔蛭，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它们施加在三人身上的心魔之力，开始明显减弱，那细碎的低语声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江烬大口喘息着，身上浮现的暗紫纹路缓缓消退，体内死寂之力重新蛰伏，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躁动。他抬起头，暗紫色的眸子锐利地盯向那个看似疯癫的老乞丐。

　　萧泽也松了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开，惊疑不定的目光同样落在那老乞丐身上。此人……绝不普通！看似疯癫，其言行却暗合某种自然道韵，竟能干扰连他都感到棘手的蚀心魔蛭？

　　苏黛更是觉得浑身一轻，那可怕的幻象消失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看着那老乞丐，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好奇。

　　老乞丐对三人的注视浑然不觉，哼唱了一会儿，似乎倦了，抱着木棍，歪倒在断墙边，不一会儿竟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荒村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股压抑的心魔气息，已然消散无踪。

　　萧泽走到江烬身边，低声道：“感觉如何？”

　　江烬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暂时……无碍。”他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熟睡的老乞丐，“他是什么人？”

　　萧泽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看不透。气息与凡人无异，但……方才绝非巧合。”

　　“神族？妖族？还是……隐世的高人？”苏黛小声猜测。

　　“不知。”萧泽目光深邃，“但他似乎并无恶意。”

　　危机暂时解除，但三人心头的疑云却更重了。这看似平凡的逃亡之路，竟接连出现魔界追杀者、仙门弟子，如今又多了这么一个神秘莫测的疯癫老丐。

　　前路，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那熟睡中的老乞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动了一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