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5、妙音 影魔夜袭破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废弃的土地庙被深沉的黑暗彻底吞噬，连最后一丝从破败窗棂透进的微弱天光也消失了。江烬没有点燃篝火，他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双目紧闭，看似在休息，实则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

　　体内的那股饥饿感暂时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芒刺在背的危机感。源自魔族，尤其是圣尊血脉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正在疯狂地示警。空气里，除了熟悉的霉味和尘土气，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带着硫磺与阴影味道的异样气息。

　　它们来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能量波动。三道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扭曲暗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从庙门的缝隙、墙壁的破洞中“流淌”了进来。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吞噬着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与生机，让庙内的温度骤降。

　　影魔！

　　江烬的心脏猛地收缩。果然是玄燮的手段！这些只存在于魔界暗杀序列最顶端的怪物，竟然被派到了人间界来追杀他这么一个“形同凡人”的余孽？真是……看得起他！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试图模拟出草木顽石的死寂。然而，那为首的影魔掌心中，一块暗红晶石正发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震动，猩红的光芒如同眼睛，死死锁定了他的方位。

　　逃不掉了！

　　就在三道暗影如同鬼魅般扑来的瞬间，江烬动了！他并非向前，而是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踉跄，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两道影魔那足以撕裂精铁的阴影利爪。

　　“嗤啦！” 他原本依靠的墙壁上，留下了几道深不见底的腐蚀性划痕，冒着丝丝黑烟。

　　第三道影魔的攻击接踵而至，阴影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长矛，直刺他心口！江烬瞳孔骤缩，体内那沉寂的、冰冷的力量再次被死亡的威胁引动，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扭曲撕裂的细微声响。那阴影长矛在触及他手臂前端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绝对隔绝的壁障，前端竟开始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然而，这股力量的反噬也极其可怕。江烬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强行咽下，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移位般剧痛。他借力向后急退，背心重重撞在庙宇中央那残破的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呃……” 他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仅仅一次被动防御，就几乎让他失去了战斗力。

　　三只影魔似乎也被那诡异的湮灭效果惊住了一瞬，但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执行命令的杀戮本能。猩红的目光闪烁，再次无声地包围上来，阴影蠕动，化作无数细密的、如同毒蛇般的触须，从四面八方缠向江烬，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江烬。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人间界这个肮脏破败的角落，像一只无人知晓的蝼蚁？

　　就在那无数阴影触须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天地正气，煌煌青莲，净！”

　　一声清越的叱咤，如同惊雷，骤然在破庙外炸响！

　　紧接着，一道纯净无比的青色光柱，无视了庙宇的阻隔，直接穿透了腐朽的穹顶，轰然降临！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浩然的意蕴，但在那青光普照之下，庙内浓郁的黑暗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散！那三道影魔发出的、充满污秽与杀戮的阴影触须，在接触到青光的瞬间，发出了“嗤嗤”的灼烧声，冒出大量黑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溃散！

　　“吼——！” 影魔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非人的嘶吼，它们扭曲的身体在青光中剧烈挣扎，黑烟翻滚，仿佛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

　　青光中心，一朵完全由纯净能量构成的、含苞待放的青莲虚影缓缓旋转，莲瓣每一次轻微开合，都洒下无数净化邪祟的清辉。

　　仙法！而且是极其精纯高深的降魔仙法！

　　江烬强忍着光线对魔族本能的不适，抬头望去。

　　只见破庙门口，萧泽不知何时已然屹立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青衫，但在那煌煌青光的映衬下，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晕之中。他面容肃穆，单手结印，指尖流淌着莹莹清光，与穹顶降下的青莲虚影遥相呼应。那双平日里温和澄澈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剑，紧紧锁定着那三只痛苦挣扎的影魔。

　　“果然是魔物作祟！”萧泽声音冷冽，带着仙族特有的、对邪魔的天然威压。

　　他手中印诀一变，青莲虚影旋转速度骤然加快，莲瓣猛地绽放！更加磅礴浩瀚的净化之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噗！噗！噗！”

　　三只影魔再也无法抵抗，在黑烟的剧烈翻腾与凄厉的哀嚎中，身躯如同被点燃的枯纸，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化作三缕细微的黑气，似乎想要遁走。

　　萧泽眼神一凝，屈指一弹，三点青芒电射而出，精准地击中那三缕黑气，将其彻底净化，湮灭于无形。

　　只有为首那只影魔消散的地方，那块暗红晶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表面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

　　庙内重新恢复了黑暗与寂静，只有那残留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仙气，以及影魔湮灭后留下的淡淡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青光敛去，萧泽快步走到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江烬身边。江烬此刻的状况极糟，强行引动那神秘力量的反噬，加上影魔阴影之力的侵蚀，以及近距离承受仙法净化的冲击，让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雪上加霜，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微弱下去。

　　“江大哥！” 苏黛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庙外传来，她显然一直躲在附近，此刻才敢跑进来。

　　萧泽蹲下身，探手按在江烬的心口，眉头瞬间紧锁。他感受到的，是一副近乎破碎的躯壳，经脉紊乱，气血枯败，更有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仙元都感到滞涩与排斥的冰冷死寂之力盘踞在深处。

　　“他伤得太重，凡间药物已无力回天。”萧泽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犹豫，双手迅速结出一个繁复的仙印，指尖逼出一滴璀璨如琉璃、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纯净道韵的——本源仙元！

　　“萧公子，你……”苏黛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惊呼出声。

　　萧泽没有解释，将那滴珍贵无比的本源仙元，直接点入江烬的眉心！

　　“嗡——！”

　　纯净浩然的仙气瞬间涌入江烬干涸的经脉，试图修复他受损的躯体，驱散那股死寂与阴影之力。然而，这仙气的进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冷水！

　　“啊——！” 江烬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体内那微弱的魔元首先暴动，如同遇到天敌，疯狂地抵抗着仙气的入侵，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而更深层处，那股沉睡的死寂之力，似乎也被这充满生机的仙元激怒，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更加冰冷、更加漠然的气息，虽然没有主动攻击，却将那试图修复的仙气隐隐排斥在外！

　　三种性质截然不同、彼此冲突的力量在江烬体内激烈交锋，让他仿佛置身于炼狱！

　　而与此同时，萧泽为了催动本源仙元，周身无法抑制地散发出了纯净清圣的仙灵之气，一道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仙光轮廓在他身后隐隐浮现，与这凡尘俗世、与这破败庙宇格格不入！

　　苏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萧泽身上那无法作假的仙家气象，又看了看痛苦挣扎、体内隐隐透出诡异波动的江烬，大脑一片空白。

　　仙……仙人？江大哥他……

　　萧泽收回手，脸色微微苍白了一瞬，动用本源仙元对他亦是损耗。他看向勉强保住性命、却依旧在痛苦中煎熬的江烬，眼神复杂无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以仙元为你吊住生机，但你的身体……很古怪。魔气与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力量交织，排斥我的仙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江烬那双因痛苦而愈发显得暗紫深邃的眸子。

　　“现在，你是否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这些魔物，又为何追杀于你？”

　　身份，已然暴露。

　　仙与魔，在这破庙之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对峙。

　　而远在魔界的玄燮，通过那块彻底失去联系的暗红晶石，也瞬间明了——任务失败，并且，有纯净的仙族气息，插手了。

　　他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兴趣”的火焰。

　　“仙界的人也掺和进来了？呵，我的好侄儿，你倒是总能给我带来……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