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4、尘嚣 江烬随苏黛

　　望江镇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江雾笼罩，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昨日的惊魂似乎已被暂时按下，但空气中那份因战争和匪患而起的紧绷感，却挥之不去。

　　苏黛坚持要带江烬去镇上的医馆看看。“你昨天昏倒的样子太吓人了，脸色白得像纸，必须让大夫瞧瞧。”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或许是出于报答，或许，是这乱世中一点本能的善意。

　　江烬没有反对。他需要了解这具身体的状态，那诡异的饥饿感和不受控制的力量，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他无法安心。他也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医馆、集市，这些凡人聚集之处，往往是信息流动的节点。

　　两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叫卖早点的摊贩，行色匆匆的路人，偶尔还有一队队神色警惕、手持兵刃的镇防兵士巡逻而过。江烬沉默地走着，尽可能收敛气息，那双隐现暗紫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一些建筑上残留的打斗痕迹，墙角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的血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不宁。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医馆的那条稍显僻静的小巷时，几个彪悍的身影堵住了去路。正是昨日破庙中逃走的黑风寨余孽，为首的换了一个独眼龙，眼神阴鸷，手中鬼头刀寒光闪闪。他们显然不甘心，更是摸清了苏黛和江烬的动向。

　　“小娘皮，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子！”独眼龙狞笑着，“昨天伤了我们兄弟，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跟我们回山寨，或许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苏黛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江烬的衣袖。

　　江烬眼神一沉。体内那股死寂的力量似乎又被外界的恶意引动，开始不安地躁动，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抽痛。他强行压制着，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以他现在的状态，动用那不受控制的力量无异于饮鸩止渴，而且很可能暴露自身。逃？这条巷子前后都被堵住……

　　就在独眼龙举刀欲扑的瞬间——

　　“嗤！”

　　一道清越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如同疾电，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独眼龙持刀的手腕上！

　　“啊！” 独眼龙惨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哐当”落地。他捂着手腕，那里已然红肿一片，却不见血迹，仿佛只是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震开。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袭简单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纤尘不染。背负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朴，看不出材质。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清正之气，眼神澄澈明亮，此刻正微微蹙着，看着那几个匪徒。

　　“光天化日，欺凌弱小，非侠义所为。”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气。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黑风寨的闲事！”另一个匪徒色厉内荏地吼道。

　　少年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淡：“青岚宗，萧泽。”

　　仅仅一个名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那几个匪徒顿时面露惊恐，如同见了鬼一般，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搀扶着哀嚎的独眼龙，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瞬间消失在巷子尽头。

　　青岚宗？江烬心中一动，是昨日街上遇到的那些修士的同门。

　　萧泽这才转过身，看向江烬和苏黛，目光在江烬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这虚弱少年身上，有一丝极其隐晦、与他认知中任何灵力或妖气都迥异的波动，但稍纵即逝，再也捕捉不到。

　　“二位没事吧？”萧泽拱手一礼，态度温和有礼。

　　“没、没事！多谢萧公子出手相救！”苏黛连忙还礼，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几分感激和好奇地打量着萧泽。青岚宗的仙师，在普通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江烬也微微颔首，算是致谢，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多谢。”他刻意低垂着眼睑，避免与对方目光直接接触。这个萧泽，气息纯净凝练，与昨日街上那些修士同源，却似乎更为精纯深厚，给他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举手之劳。”萧泽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两人，“看二位不似本地人，这望江镇近来颇不太平，还是小心为上。”

　　苏黛忍不住问道：“萧公子也是为了李员外家的案子来的吗？”

　　萧泽点了点头，神色稍显凝重：“不错。那桩灭门案，现场残留的痕迹有些异常，不似寻常盗匪所为，师门命我前来查探。”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而且，近日这边境一带，似乎有不同寻常的魔气异动，虽极其微弱，但也不可不防。”

　　魔气异动？

　　江烬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萧泽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往何处？”

　　“我们去前面的医馆。”苏黛答道，“我……兄长他身体不适。”

　　萧泽目光再次落在江烬苍白的脸上，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玉瓶，递了过来：“这里面是几粒‘培元丹’，虽不算什么灵药，但对固本培元、调理气血有些微效果，或可缓解令兄的虚弱之症。”

　　江烬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魔界与人界，神、仙、鬼、妖、人、魔六界看似泾渭分明，实则彼此提防，征战仇杀从未止歇。尤其是仙魔之间，更是宿敌。接受一个仙界修士的赠药？

　　苏黛却已代他接过，连连道谢：“多谢萧公子！这太珍贵了！”

　　萧泽笑了笑：“不必客气。我还要去镇外巡查，就此别过，二位保重。”说罢，对两人再次拱手，转身离去，步伐沉稳，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握着那尚带着一丝温润触感的小玉瓶，江烬心情复杂。这名叫萧泽的仙界少年，与他想象中的仙族似乎不太一样。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反而有种……近乎纯粹的正义感。但这份“好意”，于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他没有服用那培元丹，只是将其收起。仙家丹药，其灵力性质与他体内那死寂的力量以及微弱的魔元是否冲突，尚未可知，他不敢冒险。

　　在医馆，坐堂的老大夫只诊出他“气血两亏，忧思过甚”，开了几副最普通的补气安神的方子。这结果在江烬意料之中，他这“病根”，远非凡俗医术能解。

　　离开医馆，江烬以想静养为由，婉拒了苏黛再为他安排住处的提议，独自回到了那座废弃的土地庙。他需要独处，需要弄明白体内的状况。

　　庙宇依旧破败阴冷。他盘膝坐在干草堆上，摒弃杂念，尝试以内视之法，沉入心神。

　　体内，原本应流转魔元的经脉，如今大多干涸萎缩，只有些许微不可察的暗色气流如同濒死的溪流，缓慢蠕动。而在经脉与血脉的更深处，在那日血池洗礼后被强行“打开”的某个隐秘所在，一片混沌的黑暗笼罩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意念探入那片黑暗。

　　刹那间，比饥饿感更甚的冰冷与死寂包裹了他！那是一种绝对的“无”，没有生机，没有希望，只有万物终结的沉寂。而在那沉寂的核心，一丝微渺如尘、却凝练到极致的暗紫气息，如同沉睡的胚胎，静静悬浮。

　　这就是……那击退匪徒的力量源头？

　　他尝试着，以自身残存的那点魔元为引，极其轻微地，去触碰那丝暗紫气息。

　　“嗡——”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万古死寂的深潭。

　　那丝暗紫气息微微震颤了一下，并未被引动，反倒是江烬周身的空间，似乎随之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扭曲的涟漪！庙宇内飘荡的灰尘仿佛凝滞了一瞬，墙角蛛网无风自动，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像是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向外排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诡异的“真空”地带！

　　江烬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仅仅是尝试引动，就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精神，而且……似乎引起了外界环境的异常反应！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力量，究竟是什么来头？似乎……凌驾于他所知的六界能量体系之上？它源自他的血脉？还是万魔血池带来的异变？

　　就在江烬于破庙中艰难探索自身奥秘的同时。

　　望江镇外，荒僻的山道上，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三道模糊扭曲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摇曳的黑烟，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部”的位置闪烁，散发出纯粹而冰冷的杀戮意念。

　　影魔！魔界中擅长潜行刺杀的诡异种族。

　　为首的那只影魔，猩红的目光投向望江镇的方向，伸出由黑烟构成的“手”，掌心托着一块微微震动的暗红色晶石。晶石正指向镇中某处，散发出与江烬体内那丝被玄燮捕捉的血气同源的、微弱的共鸣。

　　“找到……了……” 沙哑扭曲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在寂静的山道上低低响起。

　　三道暗影再次融入空气，如同鬼魅，朝着望江镇，朝着那座废弃的土地庙，无声无息地潜行而去。

　　破庙中，江烬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庙门之外，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此刻，尚未远离望江镇的萧泽，正立于镇外一处高地，俯瞰着脚下逐渐亮起灯火的小镇。他眉头微蹙，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镇中某处传来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体内清正仙元都为之微微一滞的异常波动。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看来，这小小的望江镇，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镇子边缘，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破败庙宇的轮廓。

　　三方无形的视线，在这黄昏的边境小镇上空，悄然交汇。

　　风暴的气息，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