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3、从容 江烬（幽烬

　　破庙里死寂了一瞬，只剩下少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以及庙外呼啸而过的、带着江水腥气的冷风。

　　江烬维持着抬手格挡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看着自己苍白、沾着污迹的手掌，又看向庙门口那滩尚未干涸的、属于刀疤脸的暗红血迹，瞳孔深处那抹暗紫似乎浓郁了刹那。

　　刚才那是什么？

　　不是魔元，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魔力运转方式。那感觉……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沉睡在骨血深处的凶兽，在感受到致命威胁时，自发地、蛮横地探出了利爪。冰冷，死寂，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漠然。

　　可这力量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此刻他体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比之前更甚的虚弱与眩晕，仿佛那一瞬间的爆发抽干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力。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酸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试图再次感应，探寻那力量的源头，回应他的只有血脉深处死水般的沉寂，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烧般的饥饿感。

　　“咳……”他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那蜷缩在草堆里的绿衣少女，此刻也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她看着这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少年，刚才就是他，只是抬了抬手，那个凶神恶煞的匪首就……飞了出去？

　　是……修行者吗？可看他这狼狈虚弱的模样，又全然不像。

　　“你……你没事吧？”少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江烬没有理会她，或者说，他已没有余力去理会。那股强行催发未知力量的后遗症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的意识。他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少女那张写满惊恐与担忧的、沾着尘土的脸，随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喂！你怎么了？！”

　　……

　　再次恢复意识时，江烬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霉味和草药气的味道，不再是破庙里那腐朽尘土和血腥的气息。身下是粗糙但干燥的草垫，身上盖着一件略显单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清香的……应该是那少女的外衫。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破庙里，只是被挪到了更避风的角落，身下垫了厚厚一层干草。篝火重新被点燃，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映亮了蹲在火边，正小心翼翼用破瓦罐熬煮着什么的身影。

　　是那个绿衣少女。

　　她似乎清理过自己，脸上和手上的污迹不见了，露出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眉眼间还残留着惊魂未定，但眼神已经镇定许多。她专注地看着瓦罐里翻滚的、不知名的草根和几块看起来干瘪的块茎，时不时用一根树枝搅动一下。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少女猛地回头，见江烬醒来，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你醒了！”她放下树枝，快步走过来，依旧带着几分谨慎，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昏迷了大半天，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烬撑着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的虚弱，尤其是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水……”

　　少女连忙拿起一个用巨大叶片临时卷成的“杯子”，里面盛着清水，递到他面前。

　　江烬接过，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仰头大口灌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却丝毫无法平息那诡异的饥饿。

　　“还有……吃的吗？”他看向少女，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野兽般的迫切。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点头，转身从火堆旁拿起一个用树叶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两个烤得有些发黑、但散发着热气的红薯。

　　“只有这个了，是我刚才在庙后发现的野薯，你将就吃点。”她将红薯递过去。

　　江烬几乎是抢了过去，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带着焦糊味的薯肉咽下肚腹，那灼烧般的饥饿感终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但并未消失，反而像是在蛰伏，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对食物的渴望。在魔界，他虽非餐风饮露，但进食更多是一种象征或享受，何曾体会过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刻入骨髓的饥饿？

　　这具身体……在发生变化。是因为那神秘的力量？还是因为这人间界的规则？

　　他沉默地吃着红薯，少女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见他似乎平静下来，才试探着开口：“我叫苏黛，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谢谢你救了我。”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人是‘黑风寨’的流匪，最近在这一带很猖獗。”

　　江烬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感受着那点可怜的热量在体内散开，勉强压制着饥饿。他抬眼看向苏黛，那双暗藏紫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妖异：“这里是什么地方？”

　　“望江镇，属于云国边境。”苏黛答道，看着江烬茫然的眼神，又解释道，“云国和墨国正在打仗，这里还算前线后方，但已经很乱了。”

　　云国？墨国？人间界的国度……江烬默默记下。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更需要……找到恢复力量的方法，或者，至少弄明白体内那不受控制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镇上……有能打听消息的地方吗？”他问。

　　苏黛想了想：“镇中心有个集市，南来北往的人多，茶馆酒肆里总能听到些传闻。不过……”她看了看江烬破烂的衣衫和虚弱的模样，“你现在这样出去，恐怕……”

　　江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皱了皱眉。这副样貌，确实太过显眼。

　　“我……我还有点私房钱。”苏黛似乎下定了决心，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可以给你买身干净的衣服，再吃点像样的东西。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江烬看着她手中的银子，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些。

　　休息了片刻，在苏黛的坚持下，江烬换上了一套她用银子从附近农户家买来的、虽然粗布但干净的旧衣服。遮住了满身狼狈，洗去脸上污垢，除了脸色依旧苍白，以及那双过于漂亮且带着异色的眼睛，他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个乞丐。

　　两人离开了破败的土地庙，朝着望江镇中心走去。

　　镇子不大，依江而建，街道由青石板铺就，却被来往的车马和雨水侵蚀得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木质或砖石房屋，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嘈杂的烟火气。

　　这与魔界那恢弘、冰冷、秩序森严的景象截然不同。江烬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汗味、牲畜的膻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感官。尤其是那些食物……

　　路过一个卖肉包子的摊贩时，那浓郁的面食和肉香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胃。那股刚刚被红薯勉强压下去的饥饿感，如同火山般再次喷发，来得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内那股沉寂的神秘力量似乎也随着饥饿感而隐隐躁动，一丝冰冷死寂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

　　“你怎么了？”苏黛察觉到他异常，关切地问道。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身着统一青色道袍、腰佩长剑、气息凛然的修士，在一名镇中官吏的陪同下，正沿街巡视而来。他们目光锐利，扫视着街上的每一个人，似乎在搜寻什么。

　　为首的一名年轻修士，面容冷峻，在经过江烬身边时，脚步猛地一顿，锐利如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嗯？”那修士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并未从这少年身上感受到任何灵力或妖邪之气，但就在刚才，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丝不适的冰冷气息，一闪而逝。

　　江烬心中警铃大作！强行压□□内翻腾的饥饿感和那丝躁动的力量，低下头，装作虚弱地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苏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江烬身前，对那修士解释道：“这位道长，我兄长身体不适，我们正要去找大夫……”

　　那年轻修士盯着江烬看了片刻，那股不适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眼前只是一个脸色苍白、似乎生了病的凡人少年。他最终移开了目光，冷声道：“近日镇中不太平，若有可疑人等，需立即报官。”说罢，带着其他修士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那群修士走远，江烬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好险！刚才若是被察觉异常，后果不堪设想。这人间界的修士，感知竟如此敏锐？

　　他体内的力量，就像一柄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伤到谁。

　　苏黛也心有余悸，低声道：“那些是‘青岚宗’的仙师，据说是在追查前几天李员外家灭门案的凶手，好像怀疑不是普通匪徒所为……”

　　江烬没有作声，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镇外那连绵起伏、笼罩在朦胧雾气中的群山，眼神晦暗不明。

　　人间，并非乐土。而魔界的阴影，或许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

　　就在江烬与苏黛混入望江镇的人流，艰难适应这陌生凡俗时。

　　魔界，烬渊深处，一座由黑色水晶构筑的秘殿内。

　　大祭司玄燮悬浮于殿心，周身环绕着无数暗紫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他面前，那柄白骨权杖静静漂浮，权杖顶端的幽暗晶石，正对着大殿中央一幅巨大的、由光影和水汽构成的——六界星图。

　　星图中，代表魔界的区域幽暗深邃，而代表人间界的区域则斑驳杂乱。此刻，在那斑驳之中，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红色光点，正以一种恒定的频率，微弱地闪烁着。

　　玄燮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底紫芒大盛，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暗红光点。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果然……蟑螂的命，总是硬一些。”他低声自语，指尖萦绕着一缕从权杖晶石中剥离出的、极其细微的暗红血丝——那是当日幽烬被推入血池时，被他强行攫取并封印的一丝本源血气。

　　凭借这丝血气与万魔血池的残余联系，他终究还是捕捉到了那缕几乎消散在六界壁垒之间的……微弱共鸣。

　　“位置，人间界，东域，云墨边境……”他精确地报出了坐标，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气息微弱，形同凡人，但……那股令人不悦的‘杂质’还在。”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暗紫色的空间裂隙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撕开，散发出不稳定的、毁灭性的能量波动。

　　“去。”玄燮对着裂隙淡漠下令，“找到他，确认状态。若仍有余力，便‘清理’干净。记住，他体内或许藏有别的东西，勿要大意。”

　　裂隙之中，传来几声低沉而扭曲的应和，充满了嗜血的渴望。随即，几道模糊扭曲、散发着纯粹恶意与杀戮气息的暗影，如同鬼魅般投入裂隙，消失不见。

　　空间裂隙缓缓弥合。

　　玄燮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闪烁的暗红光点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幽烬……我的好侄儿。就让为叔看看，你在那污浊的人间，能挣扎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