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30、猜忌 联手逼退心

　　心魔使那充满怨毒与不甘的残余意念，如同被风吹散的腐臭烟雾，彻底消失在黑水镇污浊的空气中。客栈房间内，那因幻境、猜忌与生死一瞬的对峙而几乎凝固的气氛，也随之悄然瓦解。

　　能量对撞的余波尚在空气中留下细微的震颤，窗外隐约传来被惊动的叫骂与骚动，但很快又归于这片土地特有的、对任何异常都见怪不怪的麻木沉寂。

　　萧泽缓缓放下依旧萦绕着微弱仙光的手掌，指尖因力量的瞬间爆发与收敛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那颗因方才险境而狂跳不止的心脏，以及……某种更为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房间中央那片无形的界限，再次落回床榻之上。

　　江烬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唇边新溢出的暗红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让他只能无力地倚靠着，胸膛急促起伏。然而，当萧泽的目光投来时，他却强撑着抬起眼帘，那双暗紫色的眸子虽然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不再有之前的冰封与疏离，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萧泽的身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松懈。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静默中交汇、碰撞、又悄然沉淀。

　　是了，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配合，那无需言传的默契，做不得假。仙光与死寂魔力，两种截然相反、本该相互湮灭的力量，在那一刻竟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与增幅，精准地重创了那藏头露尾的阴损之物。这绝非简单的临机应变所能解释。

　　信任的裂痕依然存在，身份的鸿沟依旧深邃，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共同御敌的瞬间，被重新确认了。

　　萧泽看着江烬那副狼狈却强撑的模样，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幻境里那个魔气滔天、睥睨残忍的“江烬”，再对比眼前这个连咳嗽都带着隐忍痛楚的少年，一种荒谬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却异常真实的、近乎调侃的浅笑，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清朗，只是还带着一丝沙哑：

　　“江烬，”他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放松，“你还真别说……刚才幻境里心魔幻化出的那个你，虽然狰狞了点，但那股子……嗯，‘皇子威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这话一出，连蜷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阿恨都愣住了，小脑袋困惑地歪了歪，不明白这个白衣哥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床榻上的江烬闻言，瞳孔先是微微一缩，随即那苍白的脸上竟也极其罕见地、极其别扭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痛。他抬起手，用指节抹去唇边的血渍，暗紫色的眸子斜睨着萧泽，尽管虚弱，那眼神里的锐利和嘲讽却瞬间回归，只是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活气：

　　“咳咳……”他先是压抑地咳了两声，才沙哑着反击，甚至下意识用上了久违的自称，“萧泽……你还敢嘲讽本殿？若非你心智不坚，道心留有破绽，又何至于被那等魑魅魍魉侵入心神，弄出那等拙劣的幻象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幻境中的某些细节，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别扭，语气更冲了几分：“还有……幻境里本殿居然会去吸你那点微末仙元？简直是荒谬！本殿便是再落魄，也不屑用这等下作手段！”

　　这带着明显傲娇意味的反驳，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澄清与确认。他在告诉萧泽，幻境是假的，他江烬，绝非那等背信弃义、贪婪残暴之徒。

　　萧泽听着他这色厉内荏的“控诉”，非但没有动怒，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能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坚冰，正在这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心照不宣的对话中，悄然融化。

　　“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萧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水，走向床榻，“是在下道心不够坚韧，才让那心魔钻了空子，连累了殿下清誉。”他将水杯递过去，“不过，也多亏了殿下‘威严’够盛，才让那幻象显得格外真实，逼得那暗处的老鼠不得不跳出来。”

　　江烬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水杯，又看了看萧泽那带着笑意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终是伸手接过。指尖在交接时无意中触碰到萧泽的，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江烬低头抿了一口清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窗外，语气重新变得沉静：“那东西……是玄燮派来的‘心魔使’，专司蛊惑人心，引动心魔。它此次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萧泽在他旁边的床沿坐下，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而且，它背后代表的，是玄燮更进一步的阴谋。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依旧有些害怕的阿恨，眼神柔和下来，“阿恨，别怕，刚才……是哥哥们在对付坏人。现在坏人被打跑了。”

　　阿恨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见两个哥哥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似乎又变回了“好人”，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小声问：“真……真的吗？”

　　“真的。”萧泽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试探着问，“阿恨，你之前说，能感觉到西边有很浓的‘怪味’和哭声，现在……还能感觉到吗？能带哥哥们去吗？”

　　阿恨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努力地感知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能！就在那边！味道……好像比之前更重了一点！”

　　萧泽与江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被动防守，只会让敌人有更多机会施展阴谋。既然已经确定了节点的方位，又有阿恨这个意外的“向导”，那么……

　　“你的伤……”萧泽看向江烬，眉头微蹙。

　　“死不了。”江烬打断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虽然动作依旧艰难，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此地不宜久留，心魔使虽退，但其同伙或后续手段随时可能到来。趁其不备，直捣黄龙，方是上策。”

　　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恢复。而摧毁玄燮的据点，阻断魂力输送，本身就是对玄燮计划的重击，也能为他争取时间和机会。

　　萧泽看着他那倔强的模样，知道劝阻无用，也不再废话。他伸出手：“我助你行功，尽快稳定伤势。”

　　这一次，江烬没有拒绝，也没有挥开他的手。他只是沉默地闭上眼，任由萧泽那温和而精纯的仙元缓缓渡入体内，引导着他自身那微弱却桀骜的魔力，梳理着紊乱的经脉，镇压那蠢蠢欲动的死寂之力。

　　仙魔之力再次于这具躯体内交汇，却不再是之前的排斥与冲突，而是在一个共同的目标下，达成了短暂的、微妙的平衡与协同。

　　窗外，黑水镇依旧笼罩在灰暗与污浊之中。但在这间破败的客栈客房内，一股新的、锐利如剑的气势，正在悄然凝聚。

　　风暴将至，而这一次，他们将主动迎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