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29、哥哥 阿恨一句稚

　　阿恨那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话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萧泽翻涌着杀意与混乱的心海中，荡开了一圈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哥哥和哥哥都是好人，坏的是那些作恶的人……”

　　孩子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却直指本源。他分辨善恶的标准，无关仙魔，无关力量强弱，只关乎最直接的感受——谁保护了他，谁欺凌了他。

　　萧泽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那血腥残酷的幻象碎片驱散。是啊，江烬若真想对他不利，在冥界金沙池法力尽失时，在密室中他心神失守时，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何须等到现在？又何须编造那些看似合理的同行理由？那幻境中的江烬，狰狞、贪婪、残暴，与他一路所见那个沉默、隐忍、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笨拙而别扭的少年，判若两人！

　　是了……幻境！那绝非寻常噩梦！那被吞噬仙元的冰冷触感，那扭曲现实的恶意……是外邪入侵！是针对他心神弱点的精准攻击！

　　他豁然睁开双眼，眸中虽仍有血丝与疲惫，但那深沉的迷茫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手的清明。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暗中窥伺，试图离间他们！其目的，不言而喻！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床榻上的江烬。对方依旧昏迷，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内心经历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不能打草惊蛇。

　　一个计划在萧泽心中迅速成型——假意试探，引蛇出洞！

　　既然那暗处的敌人想看到他们反目，想看到他“除魔”，那他便演给它看！他要逼得那躲在阴影里的东西，自己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挣扎后的“狠厉”与“决绝”，眼神也带上了之前未曾有过的、属于仙门面对邪魔时的“凛然正气”（当然是伪装）。他站起身，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向床榻。

　　角落里，阿恨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小小的身体又往后缩了缩，抱着膝盖，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江烬眼睫再次颤动，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睛。重伤与力量反噬的余威仍在，他显得极其虚弱，连抬起眼皮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但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在睁开的一瞬间，依旧本能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走近的萧泽身上。

　　他立刻就捕捉到了萧泽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冰冷”与“敌意”，以及那双眸子里刻意营造出的、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的“审视”。

　　江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果然……还是如此。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无力。他闭上眼，不再看萧泽，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这反应，正中萧泽下怀。

　　萧泽在床前三尺处停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着愤怒”的颤抖：“你醒了。”

　　江烬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萧泽继续他的“表演”，语气带着“质问”：“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偏偏与我同行？仙魔不两立，这是六界共识。你身为魔族，接近我这青岚宗弟子，究竟有何图谋？”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将一丝微弱的仙元凝聚于指尖，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针对魔气的“净化”波动，营造出一种随时可能动手的紧张氛围。他要让那暗处的窥伺者“看”到，他正在“审问”并且即将“动手”！

　　江烬依旧闭着眼，但萧泽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了一瞬，那是重伤虚弱下的本能戒备。过了好几息，他才听到江烬那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呵……图谋？若我说……别无他选，你信么？”

　　“别无他选？”萧泽“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指尖仙光微盛，“玄燮追杀于你，你便找上我？是觉得我仙门弟子心慈手软，可为你挡箭？还是觉得……我萧泽，比较好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被欺骗后”的“痛心”与“愤怒”。他故意将“共情”中看到的、关于江烬身份和可能目的的信息，以这种“猜测”和“质问”的方式抛出来，既是为了演戏，也未尝不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隐秘的试探。

　　江烬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不再是之前的疏离与嘲讽，而是瞬间燃起了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种被彻底误解、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更深伤疤的怒意！他死死盯着萧泽，因为激动而牵扯到内伤，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但他依旧强撑着，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

　　“萧泽……你既要划清界限……那便……动手！”

　　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颌，露出了脆弱的脖颈，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眼神里却充满了倔强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傲然。“何必……假惺惺……啰嗦！”

　　就是现在！

　　萧泽能清晰地感觉到，房间内那股隐晦的、带着恶意的窥伺感，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强烈起来！一股阴冷的、充满了扭曲快意的无形波动，如同涟漪般从窗外渗透而入！

　　它上钩了！

　　萧泽眼中“挣扎”与“狠厉”之色更浓，他猛地抬起了凝聚着仙光的手，作势便要向江烬拍去！动作间充满了“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执行那“除害人之魔”的誓言！

　　“对！就是这样！杀了他！杀了这个欺骗你、觊觎你力量的魔族！” 一个扭曲而充满蛊惑力的意念，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萧泽的识海，试图最后推他一把！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萧泽那即将拍下的手掌，在空中硬生生顿住！

　　他原本充满“挣扎”与“敌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猛地转向窗外某个方向的阴影，清喝一声：“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床榻之上，原本一副引颈就戮姿态、对萧泽充满不齿与愤怒的江烬，那冰冷的眸子里，也极其诡异地闪过一丝了然与……默契？！

　　几乎在萧泽出声的同时，江烬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力气，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带着绝对死寂意味的暗紫魔力后发先至，并非攻向萧泽，而是如同撕裂阴影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射向萧泽目光所及的那片窗外阴影！

　　而萧泽那顿在半空的手掌，仙光骤然暴涨，化守为攻，纯净浩然的青岚仙元如同利剑出鞘，与江烬那缕死寂魔力一左一右，一仙一魔，两种本该相互排斥、此刻却形成了某种微妙互补与增幅的力量，携带着两人之间那历经生死、虽被猜忌撕裂却未曾完全泯灭的信任与默契，轰然袭向那共同的、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什么？！”

　　阴影之中，发出一声尖锐扭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嘶鸣！

　　心魔使“幽影”那模糊的身形被迫从虚空中显现出来，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已经彻底决裂、即将自相残杀的目标，竟然是在演戏！这突如其来的、配合无间的仙魔合击，完全超出了它的预料，那精纯的仙元与诡异的死寂魔力，对它这种纯粹由负面情绪与意念构成的灵体，产生了致命的威胁！

　　它仓促间凝聚起浓稠的黑暗能量试图抵挡，但在那仙魔交织的光暗洪流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轰——！”

　　剧烈的能量冲击在客栈外炸响，伴随着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

　　幽影的身形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只留下一缕极其淡薄的、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残余意念，尖叫着遁入更深的阴影，仓皇逃窜。

　　房间内，仙光与魔力缓缓消散。

　　萧泽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微微喘息，额角有冷汗滑落。刚才那一刻的配合，看似默契，实则凶险万分，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江烬则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后倒回床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暗红色的血迹再次从他嘴角溢出，但他看向萧泽的眼神，却不再是冰冷的隔阂，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没有了幻境的扭曲，没有了刻意的伪装。

　　只有劫后余生的悸动，引蛇出洞的成功，以及那横亘在彼此之间、被强行撕开一角、却依旧迷雾重重的……真相与未来。

　　角落里的阿恨，看着突然动手又突然停下的两个哥哥，看着窗外那消散的黑影，小小的嘴巴张成了圆形，彻底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