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2、初世 玄燮将幽烬

　　那股源自血池深处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魔界高层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但表面的波澜，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捺了下去。

　　万魔殿那场惊变，被严格封锁在有限的层面。对外，大祭司玄燮宣布，圣尊之子幽烬殿下在进行“万魔血池”的至尊洗礼时，因血脉未能完全觉醒，不幸被池中狂暴的魔能反噬，已然……形神俱灭。

　　消息传出，魔界震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窃窃私语。有惋惜圣尊血脉断绝的，有质疑洗礼过程的，但更多的，是在玄燮那日益沉重的威压与大将军屠煞毫不掩饰的武力弹压下，选择了沉默与接受。玄燮依旧代掌魔界权柄，甚至因为“隐患”的消除，他的地位似乎更加稳固。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独自面对那似乎黯淡了几分的白骨权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阴霾。那血池深处最后传来的，令他权杖战栗、灵魂悸动的古老死寂气息，究竟是什么？幽烬，真的彻底消失了吗？这个问题，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底最深处。

　　魔界，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暗流继续汹涌。

　　……

　　人间，东域，云墨两国交界处，一条名为“沧澜”的大江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江畔有一小镇，因水运而兴，名曰“望江镇”。

　　时值深秋，江风已带凛冽寒意，卷起枯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镇口那间破败的土地庙。庙宇不知废弃了多久，墙垣倾颓，蛛网密结，神像斑驳，早已失了香火。

　　庙宇角落的干草堆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衣衫褴褛，沾满泥污，几乎难以蔽体。裸露出的手脚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与冻疮，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身体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一下，仿佛正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血……池……”

　　“……为什么……”

　　破碎的呓语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溢出，微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瞳孔的颜色却有些奇异，并非纯黑，而是在深黑中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紫色。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弱。

　　他是幽烬。

　　或者说，是曾经名为“幽烬”的那个存在。

　　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颅内搅动。他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大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

　　辉煌而冰冷的魔宫，无数或敬畏或鄙夷的目光，那道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紫色身影……最后，是那只无情地按在他后心的手，那翻滚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暗红血池，那撕心裂肺、血肉剥离的极致痛楚……

　　“玄燮！” 他猛地坐起身，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杀意，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虚弱。

　　恨又如何？他现在在哪里？这具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污垢和细微伤痕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近乎干涸、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魔元……几乎消散殆尽。血脉之力……沉寂如同死水。他甚至无法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中的魔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稀薄而平和的能量流动。

　　这里不是魔界。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剧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饥饿、寒冷、虚弱，这些他过去千年生命中从未真正体会过的感觉，此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吱呀——”

　　破庙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木棍，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颤巍巍地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衣衫朴素的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

　　老者看到坐在地上的幽烬，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怜悯。

　　“娃儿，你醒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前天老朽在江边打渔，看到你顺着江水漂下来，还以为……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幽烬警惕地看着老者，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即便力量尽失，属于魔界圣尊之子的本能仍在。眼前这个老者，气息微弱，在他全盛时期，连让他正眼看的资格都没有。

　　老者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戒备，自顾自地将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几个还带着温热的、粗糙的杂粮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饿了吧？快吃点东西。”老者将碗推到他面前，“这世道不太平，云墨两国又要打仗了，到处都是流民……娃儿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落到江里去了？”

　　幽烬看着那碗粗糙的食物，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烧。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口感刮过喉咙，带着一种陌生的谷物香气，却在此刻胜过魔界任何珍馐。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回应：“我……不记得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失忆。一个来历不明，失去力量的魔族，在陌生的人间界，暴露身份无异于自杀。

　　老者叹了口气，也没多问，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记得就算了，活着就好。这土地庙虽然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镇上李员外家前几日遭了匪，死了不少人，现在镇上乱得很，你一个外乡娃儿，先在这里将就着吧……老朽姓张，镇上的人都叫我张老丈，就住在镇子东头，平时打点鱼过活……”

　　幽烬，不，他现在需要一个新名字。他看着老丈那张布满皱纹却充满善意的脸，脑海中闪过坠落时那冰冷的江水，低声道：“我叫……江烬。” 取“江中余烬”之意。

　　“江烬？好，江小子。” 张老丈点点头，“你身子还虚，先歇着，我明天再给你送点吃的来。”

　　老者留下食物和水，又叮嘱了几句，便拄着木棍离开了。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烬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咀嚼着剩下的馒头。力量失去，身份抛弃，甚至连名字都换了。从魔界之巅可能的继承者，沦落到人间界一个朝不保夕、需要靠凡人施舍才能活命的流浪儿。

　　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但旋即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闭上眼，尝试着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引导体内那微乎其微的魔元，试图沟通天地间的魔气。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人间的灵气与他体内的魔元格格不入，不仅无法吸收，反而隐隐产生排斥，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适。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凡人之躯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他不甘心！

　　玄燮的背叛，血池的痛苦，力量的失去……这一切，他都要讨回来！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搜！给我仔细搜！那丫头肯定跑不远！” 一个粗鲁的声音吼道。

　　“大哥，这有座破庙！”

　　“进去看看！”

　　砰！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手持钢刀、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他们衣着杂乱，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煞气，显然不是善类。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他目光扫过破庙，立刻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的江烬身上。

　　“小子，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绿衣服的丫头跑进来？”刀疤脸恶声恶气地问道。

　　江烬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些凡人武者，气息驳杂，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若是以前，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们灰飞烟灭。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刀疤脸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在一个小乞丐身上浪费时间，正要带人离开，目光却突然瞥见江烬身后草堆里，露出一角淡绿色的布料。

　　“在那里！”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提刀就向江烬身后的草堆劈去！

　　江烬瞳孔一缩。他不想惹麻烦，但麻烦自己找上门了。更重要的是，他身后草堆里确实藏着一个人，一个气息微弱、似乎在瑟瑟发抖的人。

　　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驱使着他——不是魔元，不是法术，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晦涩的力量，源自他血脉最深处，在那万魔血池的极致痛苦与毁灭中，似乎被意外撬开了一丝缝隙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格挡。

　　没有光芒，没有声势。

　　就在刀疤脸的钢刀即将落下，触及他手臂的前一刹那，那刀疤脸汉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整个人猛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破庙的墙壁上！

　　“噗——” 一口鲜血从刀疤脸口中喷出，他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人已经昏死过去。

　　其他几个匪徒顿时傻了眼，惊恐地看着依旧蜷缩在角落、只是抬着一只手的少年。

　　“妖……妖怪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匪徒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拖起昏迷的刀疤脸，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破庙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臂上，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抬了一下手？那股力量……不是魔元，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冰冷、死寂、带着绝对漠然的气息，一闪而逝。

　　是幻觉吗？还是……

　　他猛地回头，拨开身后的草堆。

　　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蜷缩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正死死地盯着他。

　　少女衣衫有些凌乱，沾着尘土，但料子看起来颇为不俗，不像普通人家出身。

　　“你……你是什么人？”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疑不定。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江烬没有回答，只是皱紧了眉头。他感受不到体内有任何异常，那股力量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麻烦。他预感到，救下这个少女，会带来更多的麻烦。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自身那无法理解的变化。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那隐隐透着一丝暗紫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火苗。

　　力量……以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似乎并未完全离他而去。

　　而这人间，似乎也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无趣。

　　与此同时，远在无数空间壁垒之外的魔界，万魔殿深处。

　　静室之中，玄燮猛地睁开双眼，面前悬浮的白骨权杖再次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不可闻的颤鸣。他霍然起身，望向人间界的方向，那双总是蕴藏着温润与悲悯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一丝难以置信。

　　“竟然……真的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