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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洞情 乱葬岗恶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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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磷火在身后渐次熄灭,如同被夜风掐灭的残烛。三人携着一身疲惫与创伤,踉跄遁入山林深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艰难地穿透浓密枝桠,在林间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终于,在一处陡峭山崖的底部,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藤蔓与乱石半掩的洞穴。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里却颇为干燥宽敞,弥漫着泥土与苔藓的气息。
“在此歇息,恢复元气。”萧泽的声音带着驱蛊失败后的虚弱与沙哑,他率先踏入洞中,寻了处平坦石壁靠坐下去,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那摄心蛊虽被江烬以蛮横方式暂时压制,却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他心神深处潜伏,伺机而动。
江烬沉默地跟入,选了个离洞口稍近的位置坐下,闭目调息。体内力量近乎枯竭,那丝死寂之力也因过度使用而变得萎靡,如同耗尽了力气的凶兽,蛰伏回血脉深处。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苏黛。
苏黛最后一个走进山洞,她蜷缩在离两人最远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头深深埋入膝间。身体不再因恐惧而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手臂上那道曾被骨刃划开、又因血脉觉醒而奇异愈合的伤口处,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翠绿流光偶尔闪过,带来一阵阵陌生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麻痒感。
这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不是纯粹的人。她是……半妖。
“妖怪……我是妖怪……”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乱葬岗中藤蔓疯长的画面,那失控的力量让她感到恐惧,更让她无法面对萧泽和江烬。一个是仙门高徒,一个是魔族(即便落魄),而自己,却成了一个非人非妖的怪物。他们会不会用看异类的眼神看她?会不会……嫌弃她?
这种自我厌弃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我……我出去找点水。”苏黛猛地站起身,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等两人回应,便低着头,飞快地冲出了山洞,身影消失在洞外渐亮的晨光中。
“苏姑娘!”萧泽欲起身阻拦,却牵动内息,一阵剧烈咳嗽。
江烬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洞口,暗紫色的眸子沉静无波。“让她静一静。”他淡声道。有些心结,外人无力解开。
洞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萧泽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滞涩,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显然在与体内的蛊毒抗争。
江烬调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气力,他走到萧泽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那蛊虫,还在侵蚀你的心神。”江烬陈述道,语气不带什么情绪,“若等它扎根更深,与你的仙元纠缠一处,届时再想驱除,难如登天。即便你师门长辈出手,也恐伤及你的道基。”
萧泽抬起眼,对上江烬那双深邃近妖的眸子,从中看不到丝毫幸灾乐祸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他明白江烬说的是事实。摄心蛊的阴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有办法?”萧泽声音干涩。
江烬伸出右手,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的暗紫气息缓缓浮现,它不再狂躁,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寂。“我之力,属性极阴,近乎‘无’。或可以毒攻毒,以此寂灭之力,强行湮灭那蛊虫活性。但过程……凶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泽的心口,“需直接作用于你心脉附近,不容丝毫差池。”
心脉乃修行者要害,更何况要让一股属性不明、充满死寂的力量侵入。这无异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中。仙魔积怨万载,信任本是奢谈。
萧泽看着江烬指尖那缕危险的暗紫,又看向他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闪过乱葬岗上,这缕力量如何刺激他恢复清明,如何与自己合力斩杀魔将。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
“……有劳。”
得到首肯,江烬不再多言。“上衣,褪下。”
萧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仙门弟子,最重仪轨风姿,何曾在外人面前……尤其还是在一個魔族面前……他耳根微微发热,但形势比人强,只得依言,略显笨拙地解开青衫的系带,将上衣缓缓褪至腰间,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常年修行使得他的身体匀称而充满力量感,只是此刻肤色因受伤和蛊毒而显得有些苍白。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萧泽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偏过头,避开江烬的视线,如玉的脸颊上难以自控地浮起一层薄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江烬目光扫过萧泽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心口处肌肤之下,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黑气缠绕,正是摄心蛊盘踞之处。他眼神专注,并无半分杂念,只有对待“难题”的审慎。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那缕暗紫死气,缓缓点向萧泽的心口。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萧泽只觉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钻入体内,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羞赧的红晕瞬间被痛苦带来的苍白取代。
江烬则感受到萧泽体内纯净仙元对本能力量的排斥,以及那蛊虫感受到威胁后的疯狂反扑。他凝神静气,小心翼翼操控着那丝细若游丝的死寂之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避开蓬勃的仙元,精准地缠绕上那缕黑气,开始一点一点地将其剥离、湮灭。
过程缓慢而煎熬。洞内只闻萧泽压抑的喘息声和江烬偶尔因力量消耗而加重的呼吸。汗水浸湿了萧泽的额发,也顺着江烬冷峻的侧脸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江烬指尖的暗紫气息猛地一盛,随即彻底消散。他收回手,脚步虚浮地后退半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萧泽心口那缕黑气已然消失无踪,他猛地喷出一口带着腥气的黑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靠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蛊毒……已清。”江烬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
萧泽缓过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衣衫不整,脸上刚褪下的红潮瞬间又涌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将褪至腰间的衣衫拉起,胡乱系上,整个过程不敢再看江烬一眼,只觉得耳根滚烫。
洞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多谢。”良久,萧泽才低声道,声音有些不自然。
江烬靠在石壁上,闭目恢复,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又沉默片刻,萧泽忽然开口,似是感慨,又似是询问:“你为何要救我?仙魔不两立。”
江烬睁开眼,看向洞顶嶙峋的岩石,语气平淡:“救你,便是自救。玄燮欲得我体内之力,亦欲取你仙魂。你我如今,同在一条破船之上。”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萧泽,暗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更何况……你与我认知中的仙族,不同。”
萧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你与我认知中的魔族,亦不同。”
四目相对,虽仍有仙魔身份的隔阂,但经历过生死与共,又添了这驱蛊的尴尬与信任,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情谊,似乎在无声中悄然滋长。
而就在江烬驱散摄心蛊的刹那——
远在魔界秘殿中的玄燮,猛然睁开双眼,面前水镜中代表萧泽体内蛊虫的那点黑芒彻底熄灭!
“竟然……被拔除了?!”玄燮脸上温润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暴怒,“好!好一个幽烬!竟能掌控那股力量到如此精微地步!”
他五指收紧,白骨权杖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既如此,便休怪本座,用些更直接的手段了!”他眼中厉色一闪,挥袖打出一道血色符文,没入虚空,“传令‘蚀魂使’,携‘锁魂灯’,跨界擒拿!必要时,可毁其肉身,抽其魂髓!”
……
与此同时,迷失在山林间的苏黛,泪痕未干,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直到力竭,跌坐在一棵古树下啜泣。
“嘿嘿……小娃娃,哭什么?心里长草了,拔掉便是,何必让眼泪浇灌?”
一个熟悉的、带着醉意的沙哑声音响起。
苏黛猛地抬头,只见那个在荒村中出现过的疯癫老乞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不远处,正靠在一块青石上,拿着个破葫芦往嘴里倒,却一滴酒也无。他浑浊的眼睛瞥了苏黛一眼,又望向密林深处,含糊哼唱:
“非人非妖又何妨?心是琉璃盏,自盛日月光……嘿嘿……皮囊而已,皮囊而已……”
说罢,也不等苏黛反应,便拄着那根歪扭木棍,晃晃悠悠,再次消失在山林雾气之中,只留下那似偈非偈的歌声,在苏黛耳边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