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9、摄心 江烬、萧泽

　　临渊城像一锅即将煮沸的粥，表面维持着秩序，底下却是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混乱。城门处的盘查愈发严厉，兵士们如狼似虎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客栈房间内，萧泽收回望向街面的目光，眉头深锁。“城防突然加严，似乎在搜寻什么。我们的行踪未必泄露，但此地已非久留之地。”

　　江烬靠坐在床头，指尖那缕暗紫气息如同活物般缠绕游走，闻言缓缓散去力量，睁开眼：“玄燮的爪牙，还是云国的官兵？”

　　“难说。”萧泽摇头，“或许是巧合，但赌不起。今夜子时，趁夜色离城。”

　　苏黛默默点头，开始熟练地收拾行囊，将干粮和清水仔细分装。这几日的逃亡，让这位侯府千金迅速褪去了娇气，多了几分坚韧。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三人避开巡逻的兵丁，凭借萧泽的身法和江烬对阴影的天然亲和，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临渊城不算太高的侧翼城墙，融入了城外的黑暗之中。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更为偏僻、靠近山脉的小径。夜风凛冽，吹动荒草发出沙沙声响，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更添几分荒凉与阴森。

　　为了尽快远离临渊城，他们不得不穿过一片占地极广的乱葬岗。这里是历次战争和瘟疫的无名死者归宿，荒冢累累，残碑斜插，磷火如同鬼魅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臭。

　　“跟紧我。”萧泽低声道，指尖捏着一张散发着微弱清光的“驱邪符”，试图驱散周遭过于浓郁的阴煞之气。仙门手段对这类死煞之气颇有克制之效。

　　江烬沉默地跟在后面，身处这极阴之地，他体内那冰冷的死寂之力竟隐隐有些“活跃”，并非失控，反而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流转间似乎顺畅了一丝。但他不敢大意，依旧全力收敛着气息。

　　苏黛紧紧抓着萧泽的衣角，小脸煞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她总觉得，那些黑暗隆咚的坟包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就在他们行至乱葬岗中心区域时——

　　“咔嚓！”

　　一声脆响，来自脚下。苏黛不小心踩碎了一截不知是人是兽的枯骨。

　　这声轻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乱葬岗死寂的平衡！

　　“轰！轰！轰！”

　　三人周围，三座巨大的、仿佛由无数骸骨堆积而成的坟冢猛然炸开！泥土与碎骨飞溅中，三具身披残破重甲、眼眶燃烧着幽蓝魂火、高达丈余的骸骨魔将，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携带着滔天的凶煞怨气，拔地而起！

　　它们没有嘶吼，只有骨骼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手中巨大的骨刃和魔铁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分三个方向，朝着三人猛劈而下！攻势简单、粗暴，却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和无尽的死亡气息！

　　“小心！”萧泽厉喝一声，背后长剑“呛啷”出鞘，化作一道清冽如水的剑光，迎向正前方的骸骨魔将！剑光与骨刃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气浪翻滚，将周围的荒草与碎骨尽数震飞！

　　江烬眼神一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并非魔界法诀，而是他这几日凭借对那丝死寂之力的初步掌控，自行摸索出的粗浅运用。一道薄如蝉翼、色泽暗沉近乎透明的屏障瞬间出现在他身前。

　　“嘭！” 侧方魔将的战斧狠狠劈在屏障之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屏障剧烈荡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暗沉的光芒急速闪烁，竟将那蕴含巨力与死煞的一击勉强挡下，但反震之力依旧让江烬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而苏黛那边，情况最为危急！她手无寸铁，面对呼啸而来的骨刃，只能凭借本能向旁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锋锐的刃风却已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苏黛！” 萧泽见状，心中一急，剑势更疾，试图逼退面前的魔将前去救援。

　　然而，就在他心神激荡，仙元运转出现一丝细微滞涩的刹那——

　　“呃！”

　　萧泽猛地捂住胸口，脸上瞬间失去血色，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出！他周身原本流畅清正的仙光骤然变得紊乱，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与……暴戾！

　　是摄心蛊！玄燮早在不知何时，或许是通过那块被江烬丢弃、又被萧泽检查过的暗红晶石，或许是通过其他更隐秘的渠道，将一枚无形无质、专攻心神的魔蛊种入了萧泽体内！此刻，在萧泽心神因苏黛遇险而产生波动的瞬间，魔蛊被引爆！

　　“杀……魔族……皆该杀！” 萧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似他自己的咆哮，原本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血红！他猛地转头，那带着混乱仙元与暴戾杀意的剑光，竟不再是劈向骸骨魔将，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刚刚稳住身形、气息未平的江烬狠狠斩去！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江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剑光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剑芒中蕴含的、与萧泽平日截然不同的疯狂与毁灭意蕴！

　　“江大哥！萧公子！不要！” 苏黛目睹此景，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极致的恐惧与想要保护同伴的强烈意念，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爆发！她感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破碎了！一股陌生而温暖、带着草木清香与勃勃生机的力量，不受控制地从她血脉深处涌出！

　　“嗡——”

　　以苏黛为中心，翠绿色的光芒骤然绽放！无数柔韧的、闪烁着莹莹绿光的藤蔓虚影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缠绕上那三具骸骨魔将的下肢和手臂！藤蔓上蕴含着奇异的封禁与生长之力，竟让力大无穷的魔将动作猛地一滞，如同陷入泥沼！

　　就连心神失守、挥剑斩向江烬的萧泽，也被几根格外粗壮的藤蔓虚影及时缠住了手腕，剑势为之一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江烬宝贵的喘息之机！他虽惊愕于苏黛的变化，但生死关头，反应极快！体内那丝被初步驯服的死寂之力全力催动，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细微到极致、几乎融入夜色的暗紫射线，后发先至，点向萧泽的眉心！

　　他并非要杀萧泽，而是要以此极端方式，刺激其被蛊惑的心神！

　　“噗！”

　　暗紫射线没入萧泽眉心，那冰冷的死寂之感如同冰水浇头，让陷入疯狂的萧泽猛地一个激灵！眼中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出现了短暂的清明与茫然。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江烬低吼一声：“萧泽！”

　　萧泽凭借残留的理智与多年修炼的坚韧道心，强行压制住脑海中的混乱杀意，几乎是本能地，将原本斩向江烬的剑势硬生生扭转，与江烬再次凝聚起的一团暗沉死寂之力，一左一右，同时轰击在因被藤蔓束缚而行动迟缓的、最初那只骸骨魔将的胸膛！

　　“轰隆——！”

　　清冽仙剑与死寂魔光，两种本该相互排斥的力量，在此刻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合力！那骸骨魔将坚逾精铁的胸骨瞬间布满裂纹，随即轰然炸开！幽蓝的魂火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彻底熄灭，庞大的骨架哗啦啦散落一地。

　　剩余两只魔将挣脱了开始消散的藤蔓束缚，但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与同伴的死亡震慑，攻势一缓。

　　萧泽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他……刚才竟然对江烬下了杀手？

　　江烬也消耗巨大，体内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力量几乎耗尽，虚弱感再次袭来。

　　苏黛则瘫软在地，周身翠绿光芒已然消散，手臂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一片茫然与惊恐。刚才那力量……是什么？

　　乱葬岗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骨，以及三个劫后余生、各怀心事的年轻人。

　　萧泽抬起头，看向江烬，声音沙哑艰难：“我……刚才……”

　　“是蛊。”江烬打断他，语气冰冷，“玄燮的手段。”

　　萧泽瞳孔一缩，瞬间明了。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虽然被暂时压制，却依旧如同毒蛇般潜伏的混乱意念，脸色难看至极。

　　苏黛看着两人，又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半妖血脉？摄心蛊？

　　他们三人之间，原本就脆弱的信任，此刻仿佛出现了更多的裂痕。而前路的危机，似乎也变得更加诡谲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