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烬》玄熙弄儿

11、重启 苏黛受老丐

　　山洞内，时间仿佛凝滞。只有篝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沉郁的背景音。

　　萧泽已整理好衣衫，但那布料之下，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指尖冰寒的触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羞赧与某种奇异悸动的余韵。他盘膝而坐，努力运转仙元，平复体内因驱蛊而激荡的气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江烬。

　　江烬亦闭目调息，脸色苍白依旧，但眉宇间那抹因力量冲突而起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许。驱除摄心蛊的过程，对他亦是极大的消耗与考验，那死寂之力如同双刃剑，稍有不慎，反噬自身。

　　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洞外传来的一阵细微窸窣声打破。并非野兽，也非追兵，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洞口。

　　萧泽率先警觉地睁开眼，与同时抬眸的江烬对视一眼。江烬示意他稍安，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至洞口，拨开藤蔓。

　　洞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块被压得平整的泥土上，用树枝清晰地划着几行字：

　　萧公子，江大哥：
　　黛儿走了。
　　非是不信二位，实乃自身心结难解，血脉之事，如鲠在喉。欲往迷雾之森，寻一个答案。
　　救命之恩，一路照拂，永世不忘。勿寻，勿念。珍重。
　　苏黛留

　　字迹略显凌乱，却带着一股决绝。

　　江烬看着那几行字，沉默片刻，将洞口痕迹抹去，转身回到洞内。

　　“她走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萧泽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有担忧，有释然，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迷雾之森……传闻是木灵妖族的一处栖息地，凶险莫测。她一人前往……”

　　“那是她的选择。”江烬打断他，重新靠坐回石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强留无益。”他想起苏黛离去时那崩溃又倔强的眼神，以及那老乞丐意味不明的话语。或许，离开对他们三人而言，暂时都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苏黛不必再因身份而痛苦，也不必卷入他与萧泽身边更深的漩涡。

　　萧泽默然。他明白江烬说得在理。仙门常言“顺应天道”，或许这也是一种“顺其自然”。只是心中那份因未能护其周全而产生的淡淡愧疚，依旧萦绕。

　　洞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各怀心事的沉重。

　　良久，萧泽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在魔界时，是怎样的？”他问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眼前这个少年，与他认知中暴戾凶残的魔族相去甚远，冷静、隐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堪称可靠。

　　江烬抬眼，暗紫色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幽深难测。“魔界？”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狩猎场罢了。弱肉强食，权力倾轧，与这人间，并无本质不同。”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只不过，魔界更加赤裸，连虚伪的仁义道德都懒得披上。”

　　他并未详述圣尊之子的身份，只淡淡道：“我曾居于高位，亦曾跌落泥沼。所见不过背叛与杀戮，所求不过力量与生存。”他看向萧泽，“你们仙族，不也如此？标榜正义，征伐异己，与魔何异？”

　　萧泽并未因他的尖锐而动怒，反而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宗门内并非铁板一块，亦有派系之争，想起某些长老对异己者的打压，想起仙魔战场上双方同样堆积如山的尸骸。

　　“仙门……确有不足。”萧泽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坦诚的困惑，“师尊常言，修仙之人，当以守护苍生、维系六界平衡为己任。然何为苍生？何为平衡？有时……我也看不清。”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我信，心存善念，持身以正，总不会错。”

　　“善念？正邪？”江烬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粗糙的石砾，“力量本身并无善恶，端看如何使用，被谁掌握。玄燮视我为阻碍，必欲除之而后快，于他而言，清除隐患便是‘正’。于我而言，活下去，向背叛者复仇，便是我的‘道’。”

　　他看向萧泽，眼神锐利：“就像你，萧泽。你救我，是因我于你有用，可助你探查魔界异动？还是因你那所谓的‘善念’，不忍见死不救？”

　　萧泽被问得一怔，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皆有。于公，你关乎魔界预言与异动，我不能放任不管。于私……”他顿了顿，耳根似乎又有些发热，语气却异常认真，“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并肩作战过、并且……正在努力控制自身、并非无可救药的存在，在我面前陨落。”

　　“并非无可救药？”江烬重复着这个词，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随即归于沉寂。“或许吧。”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道，“苏黛之事，你待如何？”

　　萧泽收敛心神，正色道：“她既已做出选择，我们当尊重。迷雾之森虽险，但既是她血脉指引之地，或许另有机缘。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我可传讯宗门，请相熟的长老留意其动向，暗中照拂一二。”

　　江烬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已是目前能做的最好安排。

　　话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两人不再言语，各自调息。洞外天色渐暗，篝火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交织，又分开。

　　经过驱蛊与这番交谈，那横亘在仙魔之间的无形壁垒，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信任依旧脆弱，但一种基于对彼此品性、处境的理解与认可的微妙联系，正在悄然建立。

　　然而，危险从未远离。

　　就在山洞之外，数百里之遥的云层之上，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两名身着漆黑斗篷、面容笼罩在阴影下的身影悄然浮现。他们周身没有丝毫魔气或生气外泄，仿佛只是两道虚无的影子。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盏造型古拙、灯焰呈幽蓝色的琉璃灯盏——锁魂灯。灯光摇曳，映照出灯壁上无数痛苦扭曲的魂影。

　　蚀魂使！玄燮麾下最为诡秘难防的爪牙，专司缉拿神魂。

　　为首那名蚀魂使，空洞的目光投向江烬与萧泽所在的大致方向，锁魂灯幽蓝的灯焰微微偏向那个方位，发出细微的嗡鸣。

　　“目标……锁定。”沙哑如同刮擦骨骼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感情波动，“擒拿圣尊血脉，剥离其力。若遇阻挠……格杀勿论，抽魂炼灯。”

　　两道黑影再次融入虚空，如同死亡的信使，朝着山洞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飘荡而去。

　　洞内，江烬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开双眼，暗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凛冽。体内那沉寂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恶意与威胁，开始不安地躁动。

　　萧泽也若有所觉，按上了剑柄。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而与此同时，独自踏上旅程的苏黛，正根据脑海中零星浮现的、关于母亲留下的模糊记忆，以及血脉中那若有若无的牵引，跋涉在前往传说中“迷雾之森”的荒僻小径上。前路未知，吉凶难料，但她眼中，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决然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