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它的悲剧吗》瞿菡笑

3、南辕北辙

　　其实我也没想到第一个和我一起跳舞的人居然会是康艺。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非常厌恶运动的人。小时候婴儿肥，脸上肉嘟嘟的能捏出印子，有邻居叔叔半开玩笑的让我妈送我去学摔跤，刁女士当场就翻了脸，恨不得把他的嘴撕烂；上了初中，我开始瞎减肥。饥一顿饱一顿，硬生生把婴儿肥减成了尖下巴。人是漂亮了，可身体素质却差得不行。跑八百米永远是吊车尾，冲完线还得扶着栏杆干呕十分钟。体育老师总拍着我肩膀叹气：“欢莱啊，你这体型，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

　　就是这样的我，偏偏在班主任的乱点鸳鸯谱下，阴差阳错地当上了体育委员。

　　课后，体育老师找到我：“欢莱，以后中午你抽空你去学体育馆学一下舞蹈。到时候好带着大家一起练舞。”

　　“好嘞。”我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冷笑道：以我的运动天赋来说，这样的活动顶多算是让我笨鸟先飞。

　　京城冬日正午的日头依旧毒得晃眼，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我拉着石筱禾去体育馆，本来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躲在教室写作业，没想到一口答应了下来。

　　体育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音响里断断续续飘出舞曲，有人在镜子前比划动作，也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我正四处找老师，目光突然顿住——康艺也正站在人堆里，羽绒服外套叠得整齐，搭在臂弯里，和周身的同学聊天。

　　见人差不多来齐了，体育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今天先分临时舞伴，两两一组练基本动作。”说完就开始随机点人。

　　“欢莱，跟肖扬一组。”老师的声音刚落，就见一个男生朝我挥了挥手走来。是个还算眼熟的身影，好像是隔壁班的。我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想要掩盖内心的尴尬：“那个，我四肢不太协调，你多包含哈。”

　　肖扬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刚听见康艺和姚良分手的八卦，我的目光总不自觉往康艺那边飘——她的舞伴是个高个子男生，正凑在她身边说什么，康艺抱臂站在一旁，眉毛皱得更紧，仿佛身旁站着什么污秽之物一般。

　　“康艺惨了。”石筱禾悄悄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那男生之前死缠烂打追她，被拒绝之后还造她的黄谣。”

　　我的眉心抽了抽。

　　妈的，最烦这种男的。

　　凭借着自己青春期男高中生的身份，就算作了再多的恶，都可以用一句“年轻火气旺盛”来掩盖骨子里的龌龊与的素质低下内核。把没教养当个性，把造黄谣当玩笑。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肖扬，脸上尴尬的笑容早已不见：“失陪了，辛苦你再找个舞伴吧。”肖扬愣了一下。不管他同不同意，我已经转身径直朝康艺走去，眼睛扫都没扫那个高个男生一眼。

　　走到康艺面前，我咽了咽有点发紧的嗓子，面无表情地说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跳？我四肢还算协调。”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大脑应该还被少女的英雄主义与飙升的肾上腺素操控着，心脏的声音已经快要盖过音乐的鼓点声。

　　看见康艺楞了两秒，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来，虽然表情略显迷茫，但是脑袋不自觉地用力的点了两下：“好啊。”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旁边的肖扬“噗嗤”一声笑出来，杏仁眼直勾勾的盯着我看，仿佛在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朝他瞪了回去，他率先挪开了眼神，耸了耸肩，转身退到了一旁。那个高个男生也自觉无趣，没再过多纠缠，走到肖扬身边不知道开始聊些什么。

　　“我来当男角吧。”康艺突然开口。我本想客气一下，说“还是我试试吧”，可抬头看了看她一米七的身高，也没再矫情。

　　康艺笑了笑，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扶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牵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架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心很热，暖得我冰冷手指不由得缩了缩；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让我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我心里有几分得意，想跟石筱禾抛个胜利的眼神。可当我看向那边，却不由自主愣住了，脚下的动作也随之慢了半步。康艺没注意到我的走神，脚步还在跟着节奏移动，鞋尖不小心蹭到了我的脚踝。

　　“对不起！”康艺倒吸了一口气，连忙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我，“是不是踩到你了？疼不疼？”

　　“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我回过神，朝她笑了笑，又安抚似的伸手帮她把校服上沾着的一根羽绒毛拿掉——不知道是从哪里粘来的，白花花的一根，在深色校服上格外显眼。

　　思绪飘回方才所见的画面。石筱禾凑到肖扬耳边低语了几句，肖扬听完轻轻点头，随即牵起她的手，伴着音乐迈出了舞步。

　　心中思绪疑虑，为什么石筱禾要邀请肖扬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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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学生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到教学楼的方向。

　　我和石筱禾趴在三楼走廊的窗台上，胳膊肘抵着冰凉的瓷砖，望着楼下正走出校门的高二学生，心里一片唏嘘和叹息。

　　我把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落向窗外，心里却还在想着中午的事情。半张脸埋进手臂，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她那边瞥——她耳后的碎发被微风吹起，扫过白皙的脸颊。石筱禾生得温柔，双眼皮褶皱里总像含着点和悦，可眉梢眼角又藏着股过分鲜活的劲儿。

　　我的眉毛拧成一条，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她是对肖扬有意思吗？她为什么还没主动告诉我？更何况，李宇航要怎么办？

　　李宇航和石筱禾也算得上是校园里的一对佳话。从初中开始相识，拉拉扯扯了三年，终于在高二的暑假男方再难隐心中思念之情，痛定思痛，最终才修成了正果。

　　我在心里重重叹口气，把脸整个埋进臂弯里，冰凉的布料贴着发烫的脸颊，稍微压下去一点说不出的烦躁。

　　“你看见我和肖扬跳舞了吗？”石筱禾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是和他在一起我就挺开心的。”

　　听见这话，我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问问她“那李宇航呢”。

　　突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我身后悠悠传出，打断了我的思绪：“徐欢莱。”

　　我吓得一激灵，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三抖。石筱禾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到，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走廊尽头的光线有些暗，两尊一米八几的身影一前一后站在那里，逆着光，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我定了定神，再定睛一看，后面穿着灰色卫衣，轻靠在墙上的人正是姚良，露出一副明明想笑却故作严肃的表情。

　　而站在前面的男生，我却有些眼生。他穿着校服，却把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电子表。脸颊有点微微的红晕，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紧张。

　　“徐欢莱，”他继续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听说你还没有舞伴，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说完，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连忙补充道：“我叫王昊，是九班的。”

　　“可...可以啊。”我的大脑还沉浸在石筱禾突如其来的自白与两尊大佛的双重惊吓中无法自拔；外加这几日高负荷担心找不到舞伴，我的身体也许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先我的大脑一步答应了。

　　等话说出口，我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担忧——面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长得周正，眉眼也算干净，可我根本与他不熟。就怕好事者传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我偷偷打量王昊，他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面不改色，可攥着校服衣角的手却在微微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他还时不时地往姚良那边瞟，像是在寻求认可。而姚良呢，正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看着王昊，眼神里的赞许都快溢出来了，像在欣赏自己亲手打磨的艺术品。

　　太诡异了，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石筱禾好似也被这场景震到了，呆呆的愣在了原地，连平常最擅长的调侃话都没能说出口。

　　“那咱们俩待会把微信加一下吧，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王昊说完，一把勾住姚良的肩膀，又被姚良嫌弃地拍掉。二人手脚步飞快地往楼梯口走，生怕我反悔似的。路过拐角时，我隐约听见他压低声音喊：“我靠，我太牛逼了！她居然答应了！”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我与石筱禾相视一笑，不知为何，刚刚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在唇齿间流转几遍，最后活生生咽了下去。两人都没有再追问什么。

　　晚自习铃声作响，我与她匆匆告过别去。只是这场被我们落在身后、未曾看完的夕阳与还没说出口的话，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