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 第三节
...
-
第三节
“昨天你看见了吗?那外国女人真是白净,长得也漂亮,真是便宜昨晚那些吃白食的,外国女人确实是不一样。”小桃红边磕着瓜子边跟跛子说。
“她也是的都已经接客了,怎么又寻死,何苦挨这顿打,还叫扔到马圈子去,又遭罪又不赚钱。”
“你不知道呀,她娘让人糟蹋死了,要不她也不会寻思,也是可怜,母女两个命都不好。”
“也真是够可怜的。”跛子边说边摇头。
跛子是原来是戏班里面唱戏的,结果摔断了腿,班主看她没有用处了,就给卖到了妓院,因为会唱小曲,虽然瘸了一条腿,可是跛子的生意非常好,小桃红家里原来是镇子上卖山货的,因为爹常年抽大烟,把家底抽了个精光,为了买大烟,把女儿卖到了妓院。
“铛~铛~铛~”老鸨子敲了敲大烟袋。
“都别说话了 ,昨天晚上你们都看到那个外国女人的下场了,既然到了这,就给我好好赚钱,金英阁不养闲人,外人都说我们是贱货,可是哪个男人不来这图个快活,都是凭本事吃饭,我们做皮肉生意也是本事,茶壶,昨晚谁没卖铺,拽过来。”
大茶壶拎着银根的耳朵拽到老鸨子面前,银根捂着耳朵跪下来,“妈妈,饶了我吧,昨晚本来能卖上铺的,但是被截了胡了。”
“你都来多久了,就能做些接盘子(倒茶水、唱小曲、一小时内必须送客)的活,不卖铺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天天等着吃现成,我看你是活腻味了,柱子,去拿搓板,让她们都去白眉神(娼妓的祖师爷)前面跪着,都记住了啊,今天这罪都是替银根受的,她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
人群中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叹气,大家都不情愿的跪着搓板,妓院为了让妓女之间互相攀比怨恨,会有“满堂警”的惩罚机制,如果谁没有开张,所有人都要陪着跪搓板,这样会让她们之间产生矛盾,逼迫她们多接客,但是卖的好也有惩罚,叫“满堂红“,谁接的客多就会让她自己跪搓板,然后还让其他妓女每人从后面扇一巴掌,因为买卖兴隆,说明妓女对嫖客过分殷勤,天生的贱骨头,不打不成材。
“茶壶,那个俄国女人还在马厩呢?有气没有,别弄死了,也是花了大价钱的,外国女人少,也让这些人开开洋荤,你一会去看看,她要是听话,今晚就接客,价钱定高点,昨晚你说一句随便玩,咱们损失多少钱,她要是不听话,就接着关,找人给她喂点吃的喝的,死了咱们就亏大了。“老鸨子抽着烟袋说到。
“是是,妈妈说得对,这不昨天她死活不接客,还把屋子里的陈设砸坏了,又咬客人,我一时气不过才这么说的,但是她身上还没好,血刺呼啦,接客不得把客人吓着?“茶壶弯着腰一脸陪笑。
“得了吧,你们这些男人,我还不知道,只要有腥味就去了,还嫌弃身上脏不脏,不过你说的也是,警察局的吴局长最喜欢洋货,嗯……你去跟柳翠说,给她找点药粉把伤口擦上药,再给她好好拾掇拾掇,不然这个月钱要是交的不够还能拿这个俄国女人顶账,妈了个巴子的,民国还不赶大清国,妓院教的捐税最他妈高,还得伺候这帮政府的大爷们,回回来白吃白玩,让我这老婆子哪有活路,哎呀,我死了算了,这一大家子都得养着,让我死了算了~~~~“
老鸨子坐在地上撒泼,又哭又闹,大茶壶斜眼看着她,嘴一撇,但是马上给老鸨子扶起来,一脸谄笑着说到:“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您看,这么大个家业,还靠您撑着呢,您可不能倒下,这门外来的都是客,无论是谁,也就您能应付一二,山上的绺子昨天还来递话儿呢,催咱们该交钱了。“大茶壶轻轻在老鸨子耳边说。
“这些挨千刀的,人过留声,雁过拔毛,就这么两个钱,都快让他们拽吐露了,还好意思说能抓着逃跑的女人,我这些爪子白养的?就想吃白食。就知道拿着枪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您消消气,知道您不容易,铁秤砣把那俄国女人卖过来,还给您抬了价了,据说他把那女人的爹活活打死之后,金子都归他了,他发了,您要不也去他那转转,也尝尝金子味,这事他们做的不地道,要是不分您点,您就再去警察局转转,咱们用这俄国女人拢住吴局长的心,有吴局长给您做靠山,还怕他铁秤砣不成。“
老鸨子满意的笑了笑,“有这事,那铁秤砣真是黑了心了,怎么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做了局把一家子都弄个半死不活,还吞了人家钱财,哎呦,阿弥托福,我这妇道人家听了都想流泪。“
“是呀,要说咱这胭脂沟,就属咱们金英阁最仁义了,还不是因为您大慈大悲收留这些姑娘,像那个俄国女人的娘,听说死了以后,破席子一卷给扔大街了,有那不要脸的死人的味都敢尝。“
老鸨子用帕子捂住了嘴,“青天白日的,说这些作什么,小心闪了你的舌头。“
“是是是,妈妈教训的是,您看姑娘们也跪的差不多了吧,要不让她们起来?“
“慢着,昨儿谁买的最好?“
“是金根,昨晚上一共买了六个。“
“其他人都起来吧,银根,你可记住了,今天再光不出流的没进项,你就不用吃饭了。“又转头抓住金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你个骚货,你卖了六个,是不是还截胡银根一个,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你跟银根是亲姐两,你还这么不要脸,你真是天生的下贱货,天生的骚货……“老鸨子边说边打。
“她有本事就把客人拽回去呀,还不是自己没本事,我就是下贱货,那我的炕也比她的香。“金根边说边拽开衣领给大家看,昨晚客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咬痕,”我就是跪在这我也是有本事的,妈妈也说了,皮肉生意怎么了,都是开门迎客,我躺下赚钱,没什么说不出去的,金场的把头昨晚走的时候都说了,今晚要用嘴亲自给我脱肚兜。“
金根挨完了巴掌,妖娆的站起身来,边系着扣子一扭一扭的回自己屋里去了。
“柳翠,一会茶壶带那个俄国女人看完郎中,你去看看她,教教规矩,还有你那丫头秋月,天天在这白吃白住,我不能一直白养一个大活人吧?”
柳翠拉住老鸨子的手,“妈妈,我每月不是都多交钱嘛,还有你看,这是金场把头的少爷给我的定情信物,玉佩,都给您,我那丫头还小,凡事还请您多担待,您看这成色,是不是不一样,据说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好东西都紧着您,月儿不懂事 ,您宽宏大量。”
“哎呦,你说说啊,还是你这念过书的有福气,你能留住男人的心呀,比她们光会躺在那赚钱的是不一样,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这玉佩颜色真正是不一样,行吧,先放她一马,留着吧。”
“谢谢妈妈,那我去看看那个俄国女人。”
“别忘了让她撇苏七啊。”
“是。”老鸨子把玩着玉佩满意的走了。
撇苏七是妓女黑话,‘撇苏’是哭,‘七’就是夫,就是哭丈夫的意思,初次接客以后,老鸨为了断其结婚想法,破身后,会在厕所烧纸做上坟哭夫状,等到新的嫖客再来,会在门口放一把纸扎的‘撮钱’,表示前夫已死,此女改嫁。
柳翠去伙房找到红枝儿,在红枝儿手心放了几个银元:“姨娘,这些钱你拿着,秋月没有睡觉的地方,一入了夜还得让你多照顾。”
“你让老鸨子搜刮完,还有几个子,还是自己留着吧,攒够了钱赶快带秋月离开这儿,我这老婆子能将就活着就行了,也用不上钱,不管怎样,我都替你看着秋月,老鸨子不敢动她,你放心。”
“姨娘,你还是拿着,好歹买点好烟叶抽,等到我在有钱了,给你换个好烟袋,月儿很多事我也顾不周全,就都托付给你了。”柳翠边说边凝重的叹了口气。
“你别担心,只要你的钱够数,到走的时候我会替你说和,这老鸨子要是翻脸不认人,我也有把柄让她说不出话,就是为了秋月,你也得离开这,别让孩子再过这样的日子,月儿可怜,本来就是没有爹的孩子,可别再让她没有娘。”
红枝儿看着柳翠一脸为难的样子,又安慰道:“是不是钱攒不够呀,我还有些,都是以前攒的硬货,你看着拿,给我留个嚼裹儿就行。”
“没事,姨娘,你都好好留着吧,我还有别的办法。”柳翠握住红枝儿的手,嘴角虽然微笑却掩盖不住眼角的悲伤。
“娘,娘,你快去看看那个俄国女人,她从马厩抬回来了,老鸨子说让你先给她找件衣服穿上,再给她教规矩。”秋月从外面跑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秋月,没事就在伙房陪姨娘呆着,别总往大堂跑,还有这俄国女人的事不许你过问也别多管,娘有时间再去求求先生,看看能不能进学堂读书,学着走正道。”
“娘,你放心吧,我在学堂认识一个人,现在有人教我读书了,等到下午他们下了学,我就去。”
“那你晚上早点回来,现在入秋了,天黑的早,别在外面闲逛。”秋月懂事的点点头。
柳翠慢慢移步到叶莲娜的房间,看着银根和娥儿在给叶莲娜擦拭伤口,她仔细端详着叶莲娜,耀眼的金色发丝衬着雪白的肌肤,身形匀称姣好,纤细的手指夹杂着血污和泥垢,蓝色眼睛像是密林中的宝石,只是眼神暗淡无光,十分木讷,无神的盯着一处,嘴里小声的唱着歌,叶莲娜似乎就像那个断臂的维纳斯美丽又破碎的躺在那里。
“柳翠姐,你快看看她,抬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就一直小声唱着歌,说的都是老毛子话,叽了咕噜的。”娥儿边拧着毛巾一脸焦急的跟柳翠说。
娥儿本是山上农户的丫头,但是因为爹采山货的时候,雨天泥泞摔死了,无奈之下,为了照顾三个弟弟和娘,就自愿做了窑姐。
“别着急,我看看她,把药给我。”柳翠轻柔的替叶莲娜上了药,“知道你难过,可是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我听月儿说了,你打听你娘的尸体,我可以陪你,到时候找个风水宝地给你娘好好下葬,要是也能找到你爹,就给他们葬在一块,既然你活了下来,就要珍惜自己,人的命数也是说不准的,有时好又是坏,但是不论怎么过都别难为自己,看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然沦落到这,更要珍惜自己,听姐的,好好活着,总有亮天儿的一日。”
“可是我爸爸妈妈都死了,我还活着干嘛,你就是那个女孩的妈妈?她昨晚跟我说你是最好的妈妈,那你舍得她也像我这样遭罪吗?你想看着她被一堆男人欺负,还要默默忍受吗?这样你觉得她真的活得下去吗?”
柳翠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向别处。
叶莲娜看她没说话,怒气冲冲的接着质问,“所以你觉得我真的活得下去吗?啊?我们本来就是国内革命被赶出来的,虽然生活没有以前富足,但是我爸爸妈妈也很疼爱我,我们也只想活下去,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你告诉这到底是谁的错,是我爸爸运气太好吗?他努力赚钱养活我和妈妈有错吗?我们远离家乡讨生活有错吗?我妈妈死了,我活不下去,有错吗?还是我认命,让这些人继续侮辱我才是对的?你告诉我!你说呀!”叶莲娜忍者愤怒,紧紧握住柳翠的双肩,那双蓝宝石的眼睛,流出无助又痛苦的眼泪。
柳翠似乎被她的话激怒了,恶狠狠的握着叶莲娜的下巴说到:“你以为就你委屈,你去外面看看,谁不是好人家的女儿,我们难道是天生的贱货,就想屈尊人下?刚才给你擦伤的银根和娥儿,银根和她姐姐金根是亲姐妹,因为爹娘死了,一路要饭到这,老鸨子说要赏口饭吃,可是逼迫她们做窑姐偿债,还有娥儿说是自愿做窑姐,可是谁真心愿意做这千人骑万人踏的活计养活自己,还有我,让那个混蛋骗走私奔,没想到把我卖到这里做窑姐,我只恨自己蠢,你以为我没有想死的念头,可是死是最容易的事,一脖子吊上去就完了,难的是怎么好好活下去,就算在这样的环境也要有希望的活下去,你以为我们过这样日子就轻松吗?谁不是艰难的活着,痛苦的受着,你以为就自己最痛苦?”
叶莲娜听完这些,眼里慢慢由震惊转向平静,似乎那双空洞的眼神里面被点燃了一丝生机。柳翠放下手,慢慢恢复平静,缓缓地说到:“听姐的,日子再难,总要寻得机会,让自己活得有生气,好好养好你的伤,别再做寻死的念头。”
柳翠关上门,只留叶莲娜一个人沉思,看到金根正盯着自己。
金根看着柳翠出来,说到:“活下来了?还不是都这样,上一秒还想做贞洁烈女,下一秒就成了婊子骚货,柳翠姐,要不说你是头牌呢,这劝人的本事也不一般,男人女人你都降的住,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都是本事,我真是……佩服的不得了。”金根用戏谑的眼神打量了柳翠,轻佻的吐着烟走了。
柳翠没有言声,下楼叫来了秋月,“月儿,你去跟红枝儿姨娘拿点儿土豆和黄豆,换一些粉条和豆腐回来,晚上你过生日,娘要给你做两个菜,咱们在一起吃个长寿面,希望我们的小寿星长命百岁,这还有几个铜板,过生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秋月脸上一阵欣喜,“娘,我还以为你忘了呢,那我去街里逛逛。”
“早点回来,娘等着你吃晚饭。”
秋月微笑的跟柳翠招手,快步跑动的身躯,好像一只小小的火苗,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