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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却前番终得伊 九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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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的寝殿依旧飘着甜腻的安神香。
小丫头裹着锦被蜷成团,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竟利落地自己爬起来更衣。
“将军今日要教我什么?”她系腰带的手还不太灵便,却已经学着大人挺直腰板。
我单膝跪地替她整好衣领。
七岁的孩子,手把手教她握剑时,能感受到掌心传来轻颤的力道。
比起军营里那些糙汉子,这小小的人儿倒更有韧劲。
暮色四合时,白衡果然又候在回廊拐角。
他今天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沐浴过。
“比一场?”他抛来一柄木剑,自己握着的那把已经磨得发亮。
木剑相击的脆响惊飞檐下栖鸟。十招之内,他的武器就脱手飞出,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
“我让着姐姐的。”他揉着发红的手腕嘟囔,鼻尖上还挂着汗珠。
我故意板着脸点头,却在他转身捡剑时抿住嘴角。
晚霞给他的背影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像只不服输的幼兽。
此后每个黄昏,那道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千岛阁外的海棠树下。
有时带着新摘的野果,有时捧着誊抄的剑谱。
我们的木剑在暮色中交错,击碎无数流萤。
渐渐地,宫道上的窃窃私语少了。
偶尔经过的宫人,甚至会对着白衡行礼。
而我最期待的,竟是每日训练结束后,那个捧着荷叶梅子汤等在回廊下的少年。
暮冬的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窗棂,我拢了拢狐裘大氅,看白衡在庭院里练剑。
少年身形已比初见时挺拔许多,剑锋扫过之处,雪花纷纷避让。
他转身时瞧见窗边的我,眼睛倏地亮起来,像雪地里突然点起的两盏灯。
“进来暖暖。”我推开雕花木窗,故意让寒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
他小跑着进屋,带进一身凛冽的雪气,却在门槛处顿了顿,把沾雪的靴子留在门外。
炭盆噼啪作响,白衡坐在矮凳上搓手,眼神飘忽不定。
我递过手炉时,他指尖一颤,差点打翻茶盏。
“姐姐……”他忽然抬头,喉结上下滚动,“我们……”
“嗯?”我故意凑近些,闻到他身上松木混着雪水的清冽气息。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虽然你脸很臭、年纪大……”他语速飞快,手指绞着衣带,“但我……”
“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感觉白衡的话一会儿像表白,一会儿又像是吐槽我。
实在是听不懂。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跳起来冲进雪幕,留下半杯未饮的姜茶还在冒着热气。
我摩挲着杯沿轻笑。
次日千岛阁外空无一人。
我慢条斯理地用过晚膳,才往碧波庭去。
果然看见白衡独自坐在亭中,听到脚步声立刻背过身去。
“躲我?”我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孙子兵法》的扉页上全是胡乱涂画的剑招。
“第一次表白就被拒……”他声音闷闷的,“换你你不躲?”
我忽然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他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滞住了。耳尖通红的样子倒比平日顺眼的多。
“小傻子,”我笑出声,“你那也算表白?”
他的睫毛在夕阳下颤动如蝶翼,我忽然想起猎户说的,陷阱要设在猎物常走的路径上。
雪夜二更,房门被砸得震天响。我故意拖延片刻才开门,白衡带着满身风雪撞进来,将我困在贵妃榻前。
他眼底燃着我熟悉的执拗,呼吸灼热得像着了火。
“答不答应?”他压下来时,我闻到他衣领间淡淡的酒气。
我佯装挣扎,感受他手臂肌肉的紧绷。
当他颤抖的唇贴上我额头时,我才“勉强“松口:“...好。”
他雀跃的样子像捕到猎物的幼豹,却不知自己早落入圈套。
“现在可以走了?”我故意冷下脸。
“不走!”他甩掉靴子滚进床榻,抱着锦被耍赖,“姐姐要赖账怎么办?”
我背对他躺下,唇角无声扬起。
窗外雪落无声,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窸窣声——他在偷偷靠近。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环住我的腰时,我也没有躲开。
夜很长……
自从那夜过后,白衡变得愈发粘人。
每日处理完军务回到将军府,总能看见他抱着书卷守在我的书房门口。
烛火映照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株执拗的翠竹,在夜风中固执地等待归人。
“怎么又在这里等?”
我故意板着脸问,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过他发间沾染的夜露。
他仰起脸,眼尾微微泛红:“怕将军又忘了回来。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根细线勒进我心里。
我知道他还在为那封家书耿耿于怀,这个看似洒脱的小男子,骨子里藏着比谁都深的执念。
案头的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白衡正跪坐在我身旁研墨,闻声手上一抖,墨汁溅在袖口。